大同鎮死牢，地下三層】
這裡是永遠無法及的，是大明律法忘的角落。
空氣裡瀰漫著令人作嘔的複合臭氣——腐爛稻草發出的黴味、積年累月無法排出的尿味，還有那種混雜著恐懼與麻木的、名為“等死”的特殊腐朽氣息。牆壁上長滿了膩的青苔，偶爾有幾隻碩的老鼠大搖大擺地爬過，那是這裡唯一的活，甚至比人都活得滋潤。
“咕嚕……”
一陣雷鳴般的肚子聲，在死寂的牢房裡顯得格外刺耳，像是破敗的戰鼓在擂。
一個滿臉橫、右臉頰上刺著靛青“重犯”金印的壯漢，正死死抓著碗口的木柵欄。他“黑太歲”，曾是大同地界上讓商旅聞風喪膽的悍匪，手裡幾十條人命，那是真正的殺人如麻。
可此刻，他正像條瘋了的野狗一樣，鼻子不停地著，鼻翼翕，眼珠子綠得嚇人，死死盯著那條通往地面的甬道。
“……是味兒……”
黑太歲嚥了一口唾沫，結上下滾，發出的聲音沙啞得像是砂紙磨過鐵鏽，帶著一子讓人心酸的：
“就在上面……那幫丘八在吃……真特麼香啊……這是放了八角和桂皮的紅燒……香得老子想殺人……”
牢房的暗角落裡，一個瘦得像骷髏一樣的老頭嗤笑一聲。他手裡正把玩著一從稻草堆裡出來的發黴麥稈，眼神渾濁而譏諷，像是看穿了生死的孤魂野鬼。
“省省吧，黑皮。那是給要去前線送死的兵吃的斷頭飯。吃了這頓，腦袋就不是自己的了。”
老頭翻了個，背對著柵欄，聲音幽幽地飄過來：
“咱們？咱們就是爛在這泥裡的蛆。別說吃，連見都沒份兒。等秋後問斬的牌子一下來，咱們這群人，腦袋往那一掉，連個收的都沒有。別想那了，留著力氣多兩口氣吧，這地下的氣兒，吸一口一口。”
“老子不服！！”
黑太歲像是被踩了尾的貓，突然暴怒。他狠狠一拳砸在滿是青苔的石牆上，震落一地灰塵，拳頭上滲出殷紅的跡他也渾然不覺。
他轉過，背靠著柵欄，坐在地上，眼裡滿是不甘和戾氣：
“憑什麼？！老子一力氣，一把刀能砍翻五個！憑什麼把老子關在這兒等死？！外面的瓦剌蠻子都要打進來了，聽說都在到殺人，讓老子出去啊！老子要去殺蠻子！老子要吃！！”
他的怒吼在空的牢房裡迴盪，像是一顆火星掉進了乾草堆，瞬間引起了一片死囚的共鳴。
“放我出去！我不服！”
“給口飯吃吧！死老子了！哪怕是餿飯也行啊！”
“我想我想我娘了……嗚嗚嗚……”
罵聲、鐵鏈撞擊聲、哭嚎聲，瞬間了一鍋粥。這是地獄裡的合唱，是絕者的悲鳴，也是一群野在籠子裡的最後掙扎。
就在這時。
“咣噹——！！！”
那扇常年閉、只在拖死或者送餿水時才會開啟的、重達千斤的鐵大門，被人從外面暴地、毫無預兆地踹開了。
“轟！”
刺眼的伴隨著火把的橘紅芒，像是一把利劍，狠狠刺進了這無邊的黑暗，刺得所有人都下意識地眯起了眼睛，用手擋在臉前，發出一陣陣不適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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