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同邊堡這一夜，風比前一夜更冷。
烏爾布臺被帶下去後，王崇古並沒有立刻歇。
邊地的人都知道，草原上的話，若不趁著熱氣問，隔一夜就容易變味。人會多想，膽會，也會跟著。
所以二更剛過，他便帶著兩個親信，又把人提了回來。
屋裡沒擺酒，也沒擺刑。
只一張地圖，一盆炭火，外加一壺己經溫熱的茶。
烏爾布臺進門時，腳步明顯比前夜更虛。
他被換了住，也換了看守，眼裡那驚魂未定的還沒退，左邊眉骨下有一塊暗青，像是翻牆進堡時撞的。
可人一進門，看見案上攤開的邊圖，還是下意識停了一瞬。
王崇古把這一瞬看得很清。
“坐。”
烏爾布臺沒敢真坐，只半跪半蹲，姿勢彆扭得很。
趙貞吉也在。
他裹著厚袍，坐在炭盆另一側，手裡捧著茶，卻沒喝，只靜靜看著這個連俺答都急著要回去的人。
王崇古先開口。
“昨夜你說，俺答帳裡不是一塊石頭，是一堆裂開的骨頭。”他指尖點了點地圖，“今天你把骨頭給我說清楚。哪幾部有怨，哪幾家有二心，誰只是上，誰真敢翻臉。”
烏爾布臺頭了。
“大人，我若說了，你們真保我那幾百口人？”
王崇古看著他。
“你現在有資格講價，是因為你還沒把話說完。等你說完了，值不值這個價，是我們定。”
這話夠。
烏爾布臺臉上那點僥倖一下淡了，只剩下更深的張。他抿了抿髮乾的，終於抬起手，指向邊圖外一片更大的空白地帶。
“先是土默特左翼。”他漢話仍舊生，音調卻穩下來一點，“俺答這幾年得最狠。去年冬天雪來得早，羊死得多，幾家臺吉不上貢，又得出人跟著南下。表面上誰都聽，私下裡都在罵。”
王崇古問：“罵有什麼用，敢不敢。”
烏爾布臺搖頭。
“單一部，不敢。可若有人先退，後頭就未必沒人跟。”
趙貞吉這時才開口。
“誰會先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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