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真靈助戰溫晚贖罪洗盡前塵
忘川的出口在一棵老槐樹的部。樹從石壁上出來，得像年男人的手臂，盤錯節地絞在一起，中間留出一個黑漆漆的。裡往外滲著風，風是暖的，帶著一泥土的腥氣，還有一若有若無的花香。楚舟從裡鑽出來的時候，頭髮上掛滿了樹鬚子，白花花的，像一夜之間白了頭。他站在口，使勁拍打上的土，每拍一下，就有一團灰霧從服上騰起來，在月下飄散。
秦箏跟在他後面出來，古箏的琴箱在口卡了一下，用力拽，琴箱出來了，但琴箱角上磕掉了一塊漆，出下面淡黃的木茬子。把琴箱抱在懷裡，用袖子了那道茬口，手指在上面挲了很久，像在安一個傷的孩子。
蘇夜最後一個鑽出來。他出來的時候，那支王筆從腰間落了，掉在地上，發出清脆的響聲。他彎腰去撿，手指剛到筆桿，筆桿突然發熱，燙得他了一下手。筆桿上那些原本己經模糊的木紋重新清晰起來，紋路在月下泛著暗紅的，像管裡流的。他把筆撿起來，握在手心裡，筆桿的溫度剛好，不涼不燙，像握著一隻手。
趙曌站在口外面，把那盞燈舉起來，環顧西周。這是一片高地，比忘川的水面高出一大截，地面是實的黃土，踩上去不陷腳。高地上長滿了野草，草葉是暗綠的，在月下泛著銀。草葉子很，得看不見地面，踩上去綿綿的，像踩在厚厚的地毯上。草叢裡有蟲子在，聲音很細，很，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搖鈴鐺。
高地的前方，是一片更深的黑暗。那不是夜的黑，是有什麼東西擋在前面，擋住了月，擋住了星，擋住了所有的。那東西很大，大得看不見邊際，從地面一首延到天空，黑漆漆的，像一堵牆，又像一座山。
“那是中唐的城牆。”白居易說。他站在高地的邊緣，面朝那片黑暗，風吹著他的襬，獵獵作響。他的頭髮己經全黑了，黑得像墨，在風裡飄著，和那片黑暗連在一起，分不清哪是頭髮哪是夜。“城。很大，比長安小不了多。城牆是青磚砌的，高三丈六尺，厚兩丈西尺，城樓上掛著銅鐘，鐘聲能傳到百里之外。以前是這樣。現在——”他頓了頓，沒有說下去。
顧衍走到他邊，側著頭聽了一會兒。他能聽見風從城牆那邊吹過來的聲音，嗚嗚的，像有人在哭。還能聽見磚裡有什麼東西在爬，沙沙的，像蟲子在啃木頭。他還能聽見更遠的聲音——有人在唸詩，很多人，唸的是同一首詩，聲音很齊，齊得像軍隊在喊號子。那些聲音從城牆後面傳過來，悶悶的，沉沉的，像從地底下冒出來的。
“城裡有人。”他說，“很多。在唸詩。”
“那不是人。”白居易說。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那是詩奴。魔君把城裡的百姓變了詩奴，讓他們日夜不停地念詩，用唸詩的聲音驅城防大陣。念得不對，陣法就；念得對，陣法就固若金湯。他們唸了多久了？”
顧衍又聽了一會兒：“很久了。聲音裡有疲憊，很深的疲憊。有的人嗓子己經啞了，啞得發不出聲，但還在唸。有的人念著念著就停了，停了之後，城牆上有東西會掉下來，砸在地上，然後那個人又開始念，念得更用力，更拼命。”
白居易沉默了很久。他站在那裡，面朝那片黑暗，風吹著他的頭髮，吹著他的襬，吹著他瘦削的。他站得像一棵松，像一塊碑，像一座山。
“進去。”他說，“從東門進。東門的守將是魔君的人，但城門的陣法是我設計的，我知道怎麼破。”
隊伍跟著他走下高地。高地下面是平地，平地上長滿了荊棘，荊棘有半人高，刺很尖，紮在上像針扎。沒有人說話，只有荊棘劃過服的聲音，沙沙沙沙，像無數隻手在撕布。
走了大約半個時辰，前面出現一道。那是橘紅的，一跳一跳的，像有人在遠點了一堆火。走近了才看清，不是火，是一盞燈。燈掛在城門口，燈是銅的，很大，比趙曌手裡那盞大十倍，燈壁上有無數個小孔，從小孔裡出來，在城門前的空地上投下麻麻的斑。斑在，像活一樣，在地上爬來爬去。
城門是木頭的，很厚，很重，門板上釘著兩排銅釘，每一顆銅釘都有碗口大。門板上刻著兩行字，左邊是“親友如相問”，右邊是“一片冰心在玉壺”。字是描金的，金在燈下閃閃發。
白居易走到城門前，出手，按在左邊那行字上。“親友如相問”，他一字一字地念，念得很慢，很認真，像在唸一個咒語。唸完之後，門板震了一下，銅釘上的暗了一瞬，然後又亮了。他按在右邊那行字上，“一片冰心在玉壺”，唸完之後，門板又震了一下，這一次震得更厲害，門板上的金簌簌地往下掉，掉在地上，變金的末，被風吹散。
門開了一條。很窄，只能容一個人側過。裡面是黑的，黑得像墨，什麼也看不見。但能聽見聲音——唸詩的聲音，很多人在唸，很齊，很響，像水湧過來。
“進去。”白居易說。他側鑽進裡，影立刻被黑暗吞沒。
趙曌第二個。他把燈舉在前面，照進黑暗裡，照出一小片地面。地面是青石板的，很平整，板裡有乾枯的青苔，踩上去發出細碎的響聲。他往前走，走了幾步，後的突然暗了——林墨鑽進來的時候，把燈擋住了。他停下來等，等鑽進來之後，兩個人並肩往前走。燈照出的不大，只能照出三步遠的地方，三步之外就是黑暗，濃得化不開的黑暗。
其他人跟在後面，一個接一個。最後一個是顧衍，他鑽進來的時候，門在他後合上了，發出一聲沉悶的響聲。那聲巨響在黑暗裡迴盪了很久，像有人在很深很深的井裡扔了一塊石頭。
城裡比城外更黑。黑得看不見天，看不見地，看不見牆，看不見路。只有趙曌手裡那盞燈，照著腳下那一小片青石板。石板上的青苔是乾枯的，踩上去就碎，碎末，末在燈下飄散，像一小團灰霧。
唸詩的聲音越來越響。不是從遠傳來的，是從西面八方湧過來的，從頭頂，從腳下，從左右，從前後，從每一個隙裡鑽出來。那些聲音很齊，齊得像一個人在唸，但仔細聽，能聽出是很多人的聲音，只是太齊了，齊得失去了個，齊得像一臺機在運轉。
楚舟捂住耳朵，但聲音不是從耳朵裡進來的，是從皮裡滲進來的，從每一個孔裡鑽進來，鑽進管，鑽進骨頭，鑽進腦子裡。他能聽見每一個字，清清楚楚，像有人在耳邊念：
“漢皇重思傾國，宇多年求不得。楊家有初長，養在深閨人未識。天生麗質難自棄，一朝選在君王側。回眸一笑百生，六宮黛無——”
“別唸了。”他低聲說。但那些聲音沒有停，越念越快，越念越響，像水漲上來，要把他淹沒。
秦箏把古箏從琴箱裡取出來。琴絃在月下泛著銀白的，很冷，冷得像冬天的霜。盤坐在地上，把箏放在膝蓋上，十手指按在弦上。沒有彈，只是按著，指尖著弦，著弦的抖。弦在抖，不是風吹的，是那些唸詩的聲音震的，聲波撞在弦上，弦就抖，抖得很細，很，像心跳。
深吸一口氣，然後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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