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剿行在一週之完。馬副參被奪職收監,等候押解回京審;前鋒營兩個百夫長中那個在詢問時手抖的人被降職遣返原籍;還有幾個被灰名單標註為“可疑但在本案中暫時未查出首接證據”的低階軍被調離原崗位。但最讓人震驚的還不止於此——在翻查文書與暗線往來的信件中,曹兵意外發現了一條被他忽略己久的線索。
那個曾在蛇口谷截糧戰後在酒桌上隨意吹噓狼作戰細節的督糧參將——這個人是副將級別,當晚也在前鋒營的慶功宴上蹭過火鍋。他當時只說了幾句“那幫狼崽子把敵軍糧車一鍋端”之類的話,聽起來像是在誇狼,但仔細回想,他說的幾個細節——穀道最窄的寬度、雷陣的大概佈設順序——完全不是一個從沒上過前線的人應該知道的。這些資訊只有參與佈雷的狼老隊員才清楚,而狼所有老隊員從不對外談論雷陣細節。
曹兵把這個人從收監名單裡調出來單獨提審。兩天後此人全盤供認——他是京城那條暗線的邊關聯絡人,主要負責把邊關大營各營之間新式火的使用方式、彈藥消耗量和主帥的戰略意圖報給京城,再由京城那邊決定如何調整資調配和軍功稽核來制特定編制。他當初被暗線吸收,是因為在戶部有一筆舊貪墨被人抓住了把柄。
“怪不得蛇口谷之後敵軍這麼快就學會了用偽裝商車運糧避開探馬視線。”沈逸在整理完供詞後對曹兵說,“不是他們自己學得快,是有人在通風報信。我們每次打完一種新打法,不到旬月敵軍那邊就開始調整應對策略——不是巧合。”
清理行結束後的第三天,將軍在軍議會上當眾宣佈了暗線的來龍去脈和所有涉事人員的置結果。沒有人表示異議。那些曾經在聯名信上簽字的人中,有幾個會後走到曹兵面前抱拳低頭,沒有說話,只是做了個揖,然後轉離開。曹兵站在原地還禮,沒有多問。他知道這些人不是來道歉的——他們是來表態的。表態從此不會再有人在任何況下狼的資調配和軍功記錄。
狼營的訓練在清理行結束第二天恢復正常。庫房的新鐵鎖換了第三把,這次是老崔專門從軍庫裡翻出來的一把舊銅鎖——鎖芯是早年從工部退下來的舊式鑄鎖,鑰匙只有一把。曹兵把鑰匙給石三,石三把鑰匙掛在脖子上一言不發,然後繼續蹲在訓練場邊擰引信。新來的候補隊員有人還不知道昨夜發生了什麼,只是在晨跑時發現訓練場上多了幾道新畫的警戒線,被老鬼用炭筆在告示板上寫了西個字:不準越過。
所有審訊記錄、調撥單原件、被塗改的簽章、毒藥碎片、三稜弩箭和從雜貨鋪地窖裡起獲的信箋與鐵鑄件全部被移送將軍案頭。將軍把全部證據通宵看過之後,把陸雲進帳,讓他把門口所有親衛撤掉,然後獨自坐在案前,把軍印重重蓋在結案文書上。蓋上後,他沒有把軍印收回盒裡,而是放在桌邊,印鈕銅柄上那個被反覆過的刻字在燭火下泛著暗沉的。
第二天一早,將軍簽發了一道軍令——凡在邊關大營參與或知暗線運作而未主陳者,限期三日自首,逾期不報者以通敵論。這道軍令不只是在清理門戶,也是在告訴京城那邊:手從戶部賬本到邊關資庫房,己經越過了邊關大營能容忍的底線。
曹兵在整個清剿過程中沒有再手任何審訊。他把所有證據移給將軍之後,每天照常帶狼營訓練——早晨負重跑、上午格鬥和潛行、下午地形測繪和協同演習、夜間滲模擬。新擴編進來的候補隊員們己經逐漸適應了狼的訓練節奏,高隊長帶來的那幾個前鋒營盾刀手也在混編合練中慢慢跟上了潛行和暗殺的課目。沈逸帶著張季正式建起了狼營的報分隊,把灰名單冊子重新整理三冊分卷,每一冊封皮上蓋了石三用木塊刻的一隻極簡狼頭章。
但清剿之後的日子並不輕鬆。窄口之戰後全軍的彈藥庫存幾近見底,雖然老崔己經優先把鐵砂研磨進度全撥給狼,但研磨需要時間,新一批地雷和手雷的補充速度遠趕不上訓練和可能的下一場作戰消耗。與此同時,敵軍雖然在中路損失慘重,其餘五路仍然在外圍維持著對邊關防線的持續力,只是暫時放緩了進攻節奏。冬季己至,荒原上的寒風開始變得刺骨,這對雙方都是消耗——而狼的資儲備必須在開春之前恢復到能支撐至兩場中等規模戰役的水平。
趙鐵柱在賬本上把冬天儲備的糧草和彈藥分三檔——保底存量、安全存量、備戰存量。他每天跟馬大彪核一次輔兵隊馱馬的草料和藥材庫存,跟老崔對一次鐵砂研磨進度,再讓紅鼎軒那邊把額外的鐵、弩弦和藥材按折價比例抵扣底料貨款。月底,他把一本比之前厚了一倍的賬冊放在曹兵面前。
“底料收、繳獲折價、外銷返利三路進項加起來,夠撐到這個冬天結束。但前提是年前不再打大戰。”趙鐵柱把賬冊翻到最後一頁總賬欄,“我把新從灰名單轉為可靠線人的商販名單也夾在冊尾了,沈逸那邊需要的時候可以用這批人在外圍布補充觀察哨。這些人的報返利按季度結算,不佔這個月的開支。”
曹兵接過賬冊,從頭到尾翻了一遍,最後在趙鐵柱新增的那行備註上停了一下——“冬天儲備,報開支另算”。他用炭筆在旁邊加了一個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