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唯你是遺憾》第三十九章 而後的每一日(1)

作者:晉江白墨·15天前

第三十九章  而後的每一日

第三十九章而後的每一日

一九四二年,溫憾絮在石龍軍路買了一棟房子。

不是租,是買。三層獨棟,帶一個院子,院子裡種著一棵菩提樹。和南河邊那棵不是同一棵,但品種一樣,葉子在風裡嘩嘩響的聲音也一樣。大哥住一樓,管賬房和收發信件。他住二樓,窗戶正對著南河。三樓空著,放一些不用的道和過期的劇本。

他每天的生活變得很規律。

早上六點起床,在院子裡站一會兒。菩提樹的葉子在晨裡是的,和南河邊那棵一樣。他站在樹下,腳跟先著地,然後是腳掌,最後是腳尖。沒有別人,只有他自己。

七點吃早飯。大哥煮粥,配鹹菜和煎蛋。兩個人對坐著吃,很說話。碗筷撞的聲音在安靜的飯廳裡格外清晰。

八點到工作室。看劇本,見導演,談合約。劇本堆了一桌,他一個一個看。不是挑喜歡的,是挑合適的。合適的角,合適的片酬,合適的檔期。像一個打算盤的人,每一個珠子都撥在它該在的位置上。

十二點吃午飯。有時候在工作室吃,大哥從樓下買粿條上來。粿條裝在竹食盒裡,開啟蓋子的時候熱氣升上來。他拿起筷子,把九層塔一片一片夾到碗邊,碼整齊。然後開始吃。吃完之後碗邊的九層塔被湯泡了,綠的葉子塌在碗沿上。他會看一會兒,然後把它們一片一片夾起來吃掉。不是因為吃。是因為那個習慣還在。

下午繼續工作。拍戲,或者拍廣告,或者接採訪。採訪的容大同小異——對角的理解,對大臺國電影的看法,對披汶總理文化政策的支援。他的回答也大同小異。記者在筆記本上飛快地記著,閃燈哢嚓哢嚓。他的臉上帶著那種同時到達整張臉的笑。

晚上收工。有時候有應酬,在耀華力路的酒樓裡,和投資方、發行商、軍們一起吃飯。差老闆每次都在,金戒指在酒杯上敲得叮噹響。溫憾絮坐在他旁邊,端著酒杯,臉上掛著笑。酒過三巡,差老闆會把手搭在他肩膀上,對滿桌的人說——“這是我的王牌。大臺國電影的王牌。”他的手很重,金戒指硌在溫憾絮的肩胛骨上。溫憾絮沒有躲。

應酬結束之後,他走回石龍軍路。

夜裡的石龍軍路和五年前沒有什麼不同。粿條攤還在,砂鍋裡的湯咕嘟咕嘟冒著熱氣。老闆娘站在灶臺後面,頭髮比五年前白了一些。看見他走過,手裡的湯勺懸在半空。他走過去,走回來,在攤前站住。

“牛粿條。”

老闆娘看著他。看了幾秒,然後低下頭,開始撈麵。左手撈——三十年前用左手,後來被滾湯燙傷了換右手,什麼時候又換回了左手。粿條端上來,湯頭清亮。他拿起筷子,把九層塔一片一片夾到碗邊,碼整齊。然後開始吃。

老闆娘站在灶臺後面,手裡的湯勺懸在砂鍋上方。沒有問“要不要九層塔”。五年來,從沒問過。因為他每次都把九層塔一片一片夾到碗邊。和那個人一模一樣。

吃完粿條,他繼續走。經過那棵菩提樹。樹下的招牌還在,靠在樹上。深藍的底,金漆的字,五年的日曬雨淋把金漆幾乎全部磨掉了。“俊生電影公司”五個字只剩下約約的筆畫廓,像一封被水泡過的信。他沒有停下來。腳步經過那棵樹的樹蔭時,和經過其他地方時一樣快。

回到石龍軍路的那棟房子,大哥通常還沒睡。算盤的聲音從一樓傳上來,劈里啪啦,和樓下的河水聲混在一起。溫憾絮上到二樓,關上房門。把外套下來掛在椅背上,把鞋下來放在床下——鞋頭朝外,兩隻並排。然後坐在床邊,解領口的扣子。

第一顆。第二顆。第三顆。

銀鏈出來。戒指在鎖骨上,被溫捂得溫熱。側刻著“W”。

他握住那枚戒指,握在掌心裡。銀圈被五年的汗水和溫浸潤出一種暗淡的澤,比剛打出來時更舊,也比剛打出來時更亮。他把戒指舉到眼前,看著側的刻痕。W。歪歪扭扭的,不是打金鋪子老闆刻的那種工整的字型,是另外一個人刻的。用一把很小的刻刀,一個字一個字刻上去。刻的時候手一定抖過,因為“W”的最後一筆收得太急,在銀面上留下一道淺淺的劃痕。

他把戒指放回領口裡。銀鏈著皮,涼了一瞬,然後慢慢變熱。

躺下來,閉上眼睛。窗外的湄南河在夜裡流淌。船笛聲從河面上遠遠地傳過來,低沈的,綿長的。他聽著那個聲音,慢慢睡著。

第二天早上六點,起床。在院子裡站一會兒。腳跟先著地,然後是腳掌,最後是腳尖。

日覆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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