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雨
第二十章雷雨
傍晚時分，天又變了臉。
那是一種極其緩慢、但又無比堅決的變化。先是西邊天際那抹燃燒了一整天的、金紅的晚霞，忽然被一大片沈甸甸的、鉛灰的、邊緣鑲著不祥暗紫的雲吞噬。雲層厚得彷彿能擰出水，低低地著山脊，以一種不容置疑的、碾一切的姿態，從西向東，緩緩推移過來。
風是第一個報信的。不再帶著白天的燥熱和草木蒸騰的悶氣，而是變得溼冷，凜冽，帶著土腥味和遠閃電撕開雲層時、臭氧特有的、辛辣刺鼻的氣息。它從山谷深呼嘯而來，撞在教室的土牆上，發出嗚嗚的、像困低吼的聲音。糊窗戶的舊報紙和芭蕉葉被吹得嘩啦作響，瘋狂拍打窗欞，彷彿隨時會被撕裂、捲走。
孩子們在窗邊，看著外面驟然沈下來的天。小丫抓著春妮的手，臉有些發白。石頭咬著，眼睛盯著那越來越近、越來越低的雲。二牛和滿倉不安地互相看看，鐵柱的手無意識地攥了桌角。
阿禾沒有在窗邊。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低著頭，在作業本上快速地寫著什麼。筆尖劃過紙張，發出急促的沙沙聲，和平時刻字時的緩慢專注截然不同。林盞走過去，看見寫的不是字，是一些雜無章的、糾纏在一起的線條，像被風吹的枯草，又像某種躁不安的、試圖衝破紙面束縛的緒。
“阿禾？”林盞輕聲。
阿禾抬起頭，眼睛很亮，但不是平時那種清澈安靜的，而是一種被什麼無形的東西、繃、幾乎要迸裂的、銳利的。的抿得發白，握著鉛筆的手指，因為用力而指節凸出，微微抖。
“老師，”開口，聲音有點發，有點急，“要來了。”
要來了。什麼要來了？沒有說。但林盞知道，阿禾說的不是雨。或者說，不全是雨。是比雨更重、更沈、更讓人不安的東西。是這場正在迫近的、蓄積了整整一個悶熱下午的、能量和緒都達到頂點的、夏日的雷雨。是阿禾用那種近乎本能的、對自然和危險的敏銳知，提前捕捉到的、空氣中那些看不見的、劈啪作響的、危險的電荷。
是風暴。是雷霆。是撕裂和清洗。是毀滅和新生。是夏天在極致生長之後，必然到來的、一次狂暴的、但也許必要的崩潰和重啟。
而阿禾，這個在暴雨夜指出過、在泥泏中尋找到綠痕、在蟬聲裡寫下工整字跡、在沈岸面前說“不怕”的孩子，此刻，在這場即將到來的、更巨大的風暴面前，似乎也到了那種悉的、深骨髓的、被某種宏大力量攥住的、混合著恐懼和戰慄的……興。
是的，興。林盞從阿禾的眼睛裡，看到了恐懼，但更深，是一種被點燃的、近乎熾熱的興。像一頭知到地震即將來臨、本能地想要狂奔、嘶吼、用去衝撞、去、去確認自己還活著的、年輕的。
阿禾在害怕，但也在期待。害怕風暴的威力，也期待風暴過後，那種被徹底沖刷乾淨、一切重新開始、空氣清新得讓人想哭的、劫後餘生的空白和寧靜。
就像自己。在經歷了沈岸的突然造訪，那句“你會後悔的”詛咒，那個燥熱嘈雜的午後，和此刻這場正在迫近的、彷彿要撕裂天地、也撕裂心裡某些剛剛建立起來的、脆弱的平靜和確信的雷雨面前——
也在害怕，但似乎，也有一種秘的、連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期待。
期待被沖刷，被清洗，被毀滅，然後，在一片狼藉和廢墟上，看看自己心裡那些“不怕”“是對的”“我們的路”，是否還能剩下一點真實的、燒不化、衝不走的基。
“嗯，”林盞聽見自己說，聲音在越來越響的風聲裡，努力維持著平穩，“要來了。我們得準備。”
轉，面對孩子們：“都回座位，把窗戶關，用桌子頂住。書包收拾好，重要的東西，作業本，課本，都裝進去，隨時準備走。石頭，二牛，你們力氣大，去檢查屋頂，有沒有鬆雨的瓦。春妮，小丫，鐵柱，滿倉，你們把地上的東西都收拾起來，搬到牆角，用塑膠布蓋好。阿禾——”
看向阿禾，阿禾已經停下了手裡雜無章的畫，抬起頭，眼睛亮得驚人地看著。
“你跟我來，”林盞說，“我們去檢查倉庫的窗戶，還有旗杆，得把旗降下來，不然風太大，旗杆可能會倒。”
阿禾立刻站起來，作快得像一顆出膛的子彈。跟著林盞衝出教室，狂風瞬間撲過來，吹得人幾乎站立不穩。林盞瞇著眼，頂著風，朝倉庫跑去。阿禾跟在後，小小的在風裡搖晃，但腳步很穩，很快，那件紅格子外套被風吹得鼓起來，像一面逆風展開的、倔強的、小小的旗。
倉庫的窗戶果然鬆了，在風裡哐當作響。林盞和阿禾合力，用木頂住。然後又跑到旗杆下。那面褪的紅旗，此刻在狂風中瘋狂地撕扯、翻卷，發出獵獵的、像鞭子打空氣的、令人心悸的聲響。旗杆在風裡劇烈搖晃，基座的泥土已經開始鬆。
“阿禾，幫我！”林盞喊，聲音被風撕碎。
阿禾衝過來，兩人一起，抓住旗繩，用力往下拉。旗繩糙，磨得手心生疼。風太大，旗子像有生命般拼命掙扎，不肯就範。但林盞和阿禾咬牙，用盡全力氣，一點一點，將那面瘋狂的紅旗，從高高的旗杆頂端，拽下來。
當紅旗終於被拽到手中，離了旗杆的束縛，瞬間就像被走了筋骨，塌塌地垂下來，變一塊溼漉漉的、沈重的、褪了的布。林盞將它捲起來，抱在懷裡。布是冰涼的，溼重的，帶著雨水和風的味道，還有一種……屬於這所學校、這片青山、這半年所有記憶的、陳舊而真實的氣息。
抱著旗，抬起頭，看向旗杆。失去了旗幟的旗杆，在狂風裡，顯得更加孤單，更加脆弱，搖晃得也更加厲害，彷彿隨時會從部斷裂，轟然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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