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一聲聲冰冷的、執拗的、來自那個世界的、最後的宣告和詛咒。
林盞站在那裡，站了很久。越來越烈，烤得頭皮發麻，額上的汗流進眼睛裡，刺得生疼。手裡的課本和作業本，沈得像要墜斷的手臂。那件中山裝，寬大，糙，著皮，不舒服。腳下的泥地，被太曬得發燙，熱氣過薄薄的鞋底，灼著的腳心。
一切，都在提醒此刻的“狼狽”，此刻的“艱苦”，此刻的“沒有價值”，此刻的“浪費”。
和沈岸說的，一模一樣。
但心裡，除了那條被冰冷河水灌、劇烈盪的河，除了那句“你會後悔的”冰冷的回聲，還有一種更深的、更蠻橫的、幾乎要破而出的東西。
是憤怒。
不是對沈岸的憤怒。是對那個世界的憤怒。對那種不由分說、居高臨下、用一套標準評判一切、定義一切、否定一切的憤怒。對那種“你不該是這樣”“你不該在這裡”“你不該做這些事”“你會後悔的”的、自以為是的、不容置疑的憤怒。
是委屈。
不是對自己境的委屈。是對那種不被理解、不被看見、不被尊重的委屈。是對這半年的生長，阿禾的長大，孩子們的“一起”，暴雨泥泏裡的跋涉，綠痕裡的歸來，燒掉信的決絕，決定留下的堅定——所有這些真實的、滾燙的、沾著泥也發著的生命，在那個世界的目裡，只被簡化為“艱苦”“狼狽”“沒有價值”“浪費”“你會後悔的”幾個冰冷標籤的委屈。
是……疼。
一種被最親近的人（曾經最親近），用最不理解的方式，捅了最深的刀，然後還告訴你“我是為你好”“你會後悔的”的，鈍鈍的，悶悶的，但綿長不絕的疼。
林盞站在那裡，任由這些緒——憤怒，委屈，疼——在腔裡衝撞，翻滾，燒灼。汗水流進眼睛，沒。課本沈得手臂發抖，沒松。烤得皮刺痛，沒。
只是站著，站著，站著。像一棵被突如其來的冰雹砸過、但系還死死抓著泥土、不肯倒下的樹。
直到，後傳來很輕的腳步聲。
還有，更輕的，小心翼翼的，試探的呼喚：
“老師……”
是阿禾。
林盞沒有立刻轉。深吸了一口氣，那口氣是滾燙的，帶著泥土的腥氣和草木蒸騰的、令人窒息的燥熱。然後，緩緩地，慢慢地，轉過。
阿禾站在教室門口，沒有像往常一樣跑過來。只是站在那裡，小小的子，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紅格子外套，袖子依然有點長，被捲了起來，出細細的、曬得有些黑的手腕。仰著頭，看著林盞，眼睛很黑，很靜，像兩口深潭，清晰地映著林盞此刻的樣子——站在熾烈的裡，滿臉汗水，眼睛發紅，抱著沈甸甸的課本，微微發抖，臉上是還沒來得及收拾乾淨的、混合著憤怒、委屈、疼痛、和一種近乎虛的疲憊的神。
阿禾看著，看了很久。然後，的目，移向院子裡那輛越野車留下的轍印，移向沈岸站過的地方那兩個清晰的皮鞋印，移向那堆黑灰，移向山路拐角沈岸消失的方向，最後，又移回林盞臉上。
沒有問“他是誰”，沒有問“他來幹什麼”，沒有問“他說了什麼”，沒有問“老師你怎麼了”。
只是看著，用那雙漆黑沈靜的眼睛，看著。看著林盞此刻所有的狼狽，所有的艱難，所有的盪，所有的疼。
然後，走過來，很慢，很輕，走到林盞面前，停下。
仰起頭，看著林盞的眼睛，然後，出小小的、曬得有些黑的手，輕輕地，握住了林盞抱著課本的、因為用力而指節發白、微微抖的手。
的手很小，很瘦，但很暖，很穩。手心有薄薄的繭，是幹活留下的，糙，但真實。
握著林盞的手，握得很，像要把自己那點小小的、但堅定的力量，傳遞過去。然後，開口，聲音不大，但在寂靜的、燥熱的院子裡，在蟬鳴鳥聲中，在林盞心裡那片冰冷盪的河面上，清晰得像一顆投深潭的、溫熱的石子：
“老師，不怕。”
“他在他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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