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躲在主墓室棺槨和牆的夾裡。我看見你們走進來，你走前面，舉著手電筒。胖子在後面罵罵咧咧說這地方太邪門連條魚都沒有。張起靈走在最後，步伐沒有聲音。”轉向吳邪，“你在棺槨前蹲下來，用手電筒照著那些雕刻，說‘這些紋路跟沉船上的一樣’。張起靈站在你後，然後忽然轉頭，看了我藏的角落很久。我當時心跳都快停了。但他什麼也沒說，回頭繼續帶你們往前走。”
“我遠遠地跟在你們後面。隔著整條甬道，兩個拐彎，只聽得到你們的腳步和胖子的罵聲。你們在暗河裡遇到變異海蛇，張起靈一刀劈了兩條，第三條繞到三叔後，那時候他被海藻纏住了腳踝，吳邪拽不住他，張起靈被海藻群纏著騰不出手。”頓了一下，“是我咬斷了那三海藻藤蔓。”
“你咬的。”張起靈說。不是問句。
“是。”
“三叔腳踝上的藤蔓，不是斷了，是憑空消失了。我當時以為是海藻回去了。”吳邪的聲音變得有點乾。
“不是回去。是被我吞掉的。只吞了三，沒讓任何人發現。”阮說，“我把自己到極限，只吞那三。你們繼續往前，我繼續跟。”
吳邪轉過頭去看張起靈。
張起靈沒有任何意外的表，只是把往前傾了十度，左手指節輕輕搭在膝蓋上，姿態跟他在車上問出第一句話“你在哪聽到這個名字的”時一模一樣。
“那海猴子呢？”吳邪問，聲音開始發抖，“在船葬艙外面，有兩隻忽然撤了——”
“第一隻的膝彎，我吞掉了一塊鱗甲。”阮用手指點了點自己的膝蓋窩，“拳頭大，剛好夠張起靈把手指進去。”隔空點了點自己的膝蓋窩，然後指向王胖子那邊，胖子卻不在。
愣了一下，才想起來王胖子今晚留在實驗室修燈管，不在車上。
這個下意識的作讓吳邪眼圈有點發紅，不是單在給張起靈確認，以為今晚是跟四個人同時說的。
張起靈沒有說話。他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叩了一下，像是在確認某個拼圖終於嵌進了正確的位置。
“那天海猴子膝蓋上那塊鱗甲憑空消失，我檢查過。切口太平整，不像是任何常規武。我排查過船葬艙周圍所有的機關，沒有一個能解釋。從那以後我一直在找原因。”他說，“我以為是墓裡的東西。”
“就是墓裡的東西。”阮說，“就是那隻白的。我把藤壺的殼都吞了，替你們清掉最裡層的夾壁，你們的應燈照過那些東西，只是來不及發現。”
車廂裡安靜了好一會兒。吳邪低著頭，看不清表。他的聲音悶悶的：“所以說，從頭到尾，你都在我們後面。那些我以為是自己運氣好。命不該絕，其實是有人，不對，是有你們，在後面跟著。”
“是。”
“那為什麼不出來？”他抬起頭，眼眶紅了，倔著聲，“你為什麼不出來？你知道我們差點死在裡面——你知道胖子差點被海猴子咬斷——你就在後面看著——”
張起靈按住吳邪的肩膀。吳邪甩開他的手，但他沒有繼續質問。
他只是看著阮，眼眶紅但聲音反而慢慢輕下來：“你為什麼不出來？”
“因為我不敢。”阮的聲音第一次失去了那種刻意維持的平穩，“我不是人。我在海底墓裡被困了那麼久，看著自己四條一隻角，能吞掉所有靈的力量但連一道翻轉石門都打不開。然後你們來了，我終於有機會跟著你們出去。但我不敢出來。我怕你們害怕，怕你們把我當怪。”低頭看著自己人類的手指。
“在遇見你們之前，我甚至沒有一雙能握手的手。”
吳邪看著，好一會兒沒說話。然後他出手，握住了的手。
“冰的。”他說，“但你不是怪。”
鐵骨的刀猛地亮了一下，像是被這句話震到了。
老銅的鏡面上水波般盪開一圈極淡的綠，人臉的表被銅綠擋住了，但整個鏡都在微微抖。
阿瓷從阮膝蓋上跳起來，熒閃得比任何一次都亮，碗熱得發燙，連旁邊解雨臣的角都被映出了一層淡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