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君
今日一番,倒讓喬荻警覺,久未事此,不知所言可否得當。正串聯今日諸事,忽聽高趾嘶鳴,忙下樓去看,果見店主在此。那人笑道:“人稍後便來,小人套個馬車。觀之,觀之,小人自當觀之,客無需憂心。”“此馬識人,我可相助。”不多時,那人即來,遞與喬荻布帛矇眼,兀自駕車。經一路忽靜忽鬧、忽高忽低,喬荻被人引著與高趾分開,又走了一盞茶功夫,方才坐定。喬荻得其准許,摘了布帛,看四周乃是室所,無窗無門,以牆相隔。“衛便在此,閒時走走,左右已封著,不怕迷路。水君明日見你,好生歇息。”喬荻心中實在沒底,於四週轉了轉。此不大,居乃是正中,向旁行去應為長形,由層層厚牆相隔。轉過一牆,有一桌案,繞過一牆,又有吃食,再行一牆,竟有花草,可謂琴棋書畫、花鳥魚蟲盡皆全了。四轉著,無意間竟兵之牆,看著刀戈弓劍一應俱全,甚有攻城模,不由讚歎,但非為己,自是不便的。
不知何日何時,喬荻有些了,便自顧吃著糕,忽的背後多出一人,實是嚇了一跳,當即嚼快咽,束手以待。只見那人鬍子花白,髮髻稀,穿些貴族雲紋,滿目慈祥、渾無畏。“衛?”“正是,見過先生。”“老夫便是水君,銅符書帛與我。”喬荻聞言,將髮間纏繞的銅符解下,與他信相合,自是不差,罷後相請於旁,將前左衽領的書帛拆了出來。二人對坐,水君自是細看信中所寫。“哦,原是衛公子。這幾日我需探聽楚軍向,你不楚境,先在此候著,得信即走。”“是,我亦可殺敵,悄行斥候。”“朝上有,郢都有備,全城已然戒嚴,不可莽撞行事,待我訊息即可。”喬荻默然,未曾想赴郢這幾日竟無事可做。“衛公子得閒可舞刀劍,此盡與你。”話不多時,二人道別,連日未見。
秦軍如常行進,攻伐諸城,楚廷亦頭腦愈熱,自顧不暇。這日,楚王接報,然大怒,拍案對眾卿:“三日,不到三日便丟了鄧城,現下里鄢郢門戶大開!昭雎呢?桓臧呢?何往吶?令尹何在?”子蘭忙上前拱手道:“回稟我王,昭將軍已退至鄢城,正加固工事,抵暴秦,桓大人往趙遊說,似被蘇代耽誤了些。”“蘇代?他怎又跑去了趙國?”“齊敗之後,他便飄忽不定,無人知他停留,解他奇策,前幾日······”“桓臧赴趙,說也有十日,怎得未歸?”“說是秦趙約盟,又有蘇代攪擾,擱置了些時候。”楚王喃道:“蘇代,蘇代,莫不是他要我大楚如那齊國一般?”子蘭聞言,忙道:“王上勿憂,蘇代與我楚並無糾葛,依桓大人報,他自燕而遊,閒散之人,不再與列國紛爭。”“那趙國便不了?”未等子蘭回稟,屈原直道:“王上,臣願往趙魏說之,解桓臧之圍。”楚王擺手道:“集中兵士,全神應對鄢城秦軍。”子蘭聞言,剛要接令便被打斷。“鄢城之固,尚可持守,臣請往趙魏借兵。”子蘭作勢答,卻聽楚王發話。“寡人不再往趙魏!令尹,悉出漢水兵,馳援鄢城,務必堅守,俟機反攻。”子蘭著說話,卻是仍未及開言。“王上,此非一國一戰之事,仍需縱而合之吶,臣請往趙魏!”楚王心煩意之際,又一拍案:“來人,送屈子往陵!”屈原一楞,直言道:“我大楚帶甲百萬,然軍務廢弛,將帥無力,獨木難支,必要與列國遊,縱而攻秦,方得大勝,我王如何不曉?”“屈原狂言,流放陵!”廷上經此一番,均覺屈原太過執拗,又因軍國大事在前,不願再多耗力,唯旁景出列言。“王上,大夫年事已高,頭腦昏聵······”楚王見兵士上殿,指著屈原道:“帶下去,帶下去!”屈原仰天大笑,道:“不必,靈均世間正直,豈是你等汙穢小人得!”隨後轉即走,憤然道:“今日不聽靈均,來日城破死,大楚八百年基業,必將毀於爾等,毀於爾等吶!”
楚王指著屈原背影罵道:“狂妄無度,狂妄無度!治國之事,你可懂得!”說著看向景,道:“叔父可有退兵之計?”“臣老邁,無法參詳。”楚王輕蔑笑道:“叔父當年與秦王坐論國事,傳為談,寡人無法得你智囊,實是抱憾。”“臣閒雲散人,錯蒙王上掛懷。”楚王冷哼一聲,問道:“令尹,郢都兵力幾何?”“目下三萬,其餘盡往鄢城。昭將軍已作布排。”“鄧城之戰,實為被,他在等什麼?”“或是在等桓臧之信罷。如今秦國突進,昭將軍已不再遲疑。”經此朝會,楚王脾氣盡發,聽得昭雎迎敵,不鬆了口氣,恢覆了往日音容,緩聲道:“秦軍勢大,諸將固守鄢城,每日奏報,眾卿如有良策,即刻獻上。”朝會將散,景著楚王背影,不搖了搖頭。回府途中,他亦在思考近日形勢,若郢都兵力僅餘三萬,派往鄢城五萬,再有漢水之兵······著實勢大。景一聲嘆息,心道:“楚秦兩強何必相爭?不,大楚已然乏力,秦,正當其時。駟兄,弟與你不得見已三十餘載,如今吶,波詭雲譎,再不覆你我當年恣意。”陣陣苦笑過後,仍是低落回府、如常過活。
幾日間,喬荻未再見過水君,心中不免著急,不知秦軍攻勢幾何,亦不知要待到何時,只覺如此慵懶並非好事,可終不得出。這日,正自舞劍,胡之中砍中案角,低嘆一聲,仍將那劍放回原。“衛公子劍法頗男子風姿。”喬荻回頭一看,乃是水君,立行見禮。“今日前來,為你送行。”說著命人端來酒菜,與喬荻共話。“謝水君照拂,只不知有何報、去往何方?”水君仿若未聽到一般,只問道:“秦王安好?”喬荻一頓,抬眼看去,見水君仍是微笑致意,只是稍許慌神,周有些淡淡的酒氣,許是貪飲了幾杯,遂道:“王上康健,常候捷報。”水君垂首不語,又是一飲。“康健,老夫豔羨吶。若我兄長壽些時,自是好的。大良造信中贊你英勇可信,乃秦王心腹,想必於斥候事頗多心得罷?”“先生謬讚,我已許久未有功績,只怕誤事。”“秦軍目下取鄧攻鄢,鄢城兵力十五萬,郢都三萬,據報,黔中沿線自秦收地後,已聚散兵三萬餘,昭雎往鄢城尚未布排,群龍無首之際,宜共取之。”“是。”“楚廷之上,多為戰事憂,然未得鄢城易手之信,終是鬆懈了些。”喬荻聞後,頗為不解:“敢問水君,鬆懈麼?”水君抬眼看,笑道:“怎麼,衛公子不信?”“秦軍已至別都,楚廷······莫非掩人耳目?”“楚王昨日著急了些,流放了屈子,但今日已歡飲暢然,而群臣未接戰報,自不掛懷。”喬荻低應一聲,道:“從未見我王如此,楚王真乃奇人。”水君大笑一番,飲盡此杯,高聲道:“自獻公初勝以來,歷代秦王皆不俗,孝公廣納群賢,以商君開基業,而惠文王承其志,撬秦之戰車,我駟兄當年何等意氣風發······如今秦王,秉先王訓,縱橫列國,何其壯哉!衛公子該深有悟。”“水君高見,我王實是朝上、戰場睥睨無兩。”說著,看了水君一眼,聲音略低道:“武王亦是英勇。”水君再飲一杯,沈聲道:“兒懷謀略,敢往東方,究竟是可惜了。駟兄父子早逝,老夫······”喬荻心中奇怪,方才有此名,尚未迴轉,待水君再如此喚先惠文王,不驚疑,他可是與先王遊?又見他無語垂首,左手握案邊,右手空執酒卮,便也不再說甚。
“衛公子得王賞識,必以王之康健為己任,口之定要與膳夫驗過,以免他人趁之危急。”喬荻總水君奇奇怪怪,當下只謝過他教誨。“你來此半月,秦軍輕取鄧城,目下往西山長谷而去,你可往郢西,沿太公山西北趨行,察之地形,或有助益。”“是。”“你竟也不問?”“何問?”“不知秦軍向,如何助益?”“我不慣問詢,況斥候之事,本不該多。”“好,衛公子高位而不自知吶,你可知與老夫聯絡需得何人?哈,再不濟也是大良造副將,你既有此份,該不循斥候慣例,老夫所知應盡與你。”喬荻頷首致意,輕聲道:“謝水君提點,我有此位,實為慶幸。敢問大良造往西山長谷何意?”“秦攻鄢城十餘日未下,大良造水攻,待夷水高漲,匯於西山以設障,距此五十里。”“五十里?工程浩大,甚是險阻。”“你沿途探查,可從下游至上佐軍中挖掘。”“是,請教水君,鄢城之固,可有些微破綻?”“已定水攻,問之何用?”“多學多曉,此城之計可用他城,別國之況亦可佐之我秦,本事總在諸務之中。”水君微微點頭道:“所言極是。鄢城尚無缺口,其固、其守當世一二。郢都應弱於鄢城,需戰時探查。”“是。”“今晚亥時往觀之食肆,明日早行過河山。”“得令,敢問水君何時歸秦?”水君一陣疑,暗道:“歸秦?歸?老夫已許久未聞,歸麼?”不由道:“老夫乃楚人,不秦。”見水君淡然笑著,喬荻亦是微笑相對,道一聲“失禮了”。
斥候之事於戰重要,戰場卻是直見分曉。鄢城城牆上,昭雎遠,不解地問道:“王廖,秦軍這幾日仍是如此布排?”旁一人乃負責鄢城之戰的王廖,原為此役主將,後為昭雎所領,回道:“昭將軍,陣前僅餘兩千,三萬餘盡退至三十里外。”“白起用兵實讓人不解,三萬餘戰我鄢城,猛攻幾日卻又退兵,是為何?”“恐是兵力不足,回防增兵吧?近日斥候頻出,確信三十里外。”“難不假戲做到底,引我軍出戰?”“可是一路山河環繞,左右夾擊,實絕境之戰,秦軍該不會如此冒險。末將加探查,早察其向。”昭雎踱了些時便去營中、城中檢視,全力守護鄢城。他實是想不通此仗何來,本以秦為近鄰,一向進諫楚王與秦相安、互為雙強,但目下來看,終究狂妄了些;趙國與秦會盟,不再出兵,韓魏自是靠不住的,可也盼桓臧說得他們。形勢難明,頭腦愈,昭雎皺眉頭,不再看天地外,只嘆氣而還。
那邊西山長谷中,白起正夜召眾將議事,查勘近日行。“糧草幾何?”司馬靳答道:“鄧城供給可用半月。前幾日去蜀召什邡冰,由春雨將軍並送十日糧草。軍中原有一些,共可撐持月餘。”“什邡冰何時到?”“就這一兩日了,至遲明午。”“胡傷,水渠勘探如何?”“堰壩、渠道已立樁界,土石、草木、松油齊備,只待最後堪定。”“好,人員分定了麼?”“除兩校步兵,其餘人等全部修渠。”“如何?”“目下鎬、鍬、斧、鋤皆缺一,已與什邡冰說過。”“好,司馬靳著人接春雨,明日胡傷與我察水渠,勘定圖冊,於什邡冰。”眾人各自告辭,忽有兵士來報,大姑請見。
揮退眾人,白起與喬荻對坐而談。“早聞將軍戰績,砸船斷炊,臣佩服至極。”白起一指茶杯,道:“荻過譽,此行如何?”“鄢城兵力十五萬,郢都三萬,黔中散兵三萬,楚廷對秦懈怠,朝中爭論過後,主戰屈子已流放陵。另有楚將可用,以武對攻方可驗明。”“水君已安排妥當了麼?”“尚未,水君命我十日後鄢,於東北市尋流水先生。於今五日餘,臣算定時間即往。臣別過水君,夷水,越太公山,沿途探查水文,可佐軍中圖冊。行前問水君何日歸秦,水君不歸……”白起微微一笑,打斷輕道:“喝茶。”“是。”白起看喬荻中規中矩,未從稟報中迴轉,又看衫破損,便道:“回去多歇,明日隨我與胡傷勘定圖冊。”“是。將軍可知水君事麼?臣甚是好奇,他竟稱呼先惠文王為兄,似與先王識。”“你何時也打聽?”喬荻微扯角,尷尬道:“臣逾矩了。”“你來軍中後,活泛許多,本該如此。水君雖為楚人,然與兩先王誼深重。兩先王薨後,再未秦,其餘我也不知,王上該當知曉一些,你可去問。”“將軍折煞臣,那是萬萬不敢的。”待告辭,喬荻忽想起一事,問道:“將軍,臣於修渠之事不甚明瞭,今後可否與兵士共謀?”“可,但仍在中軍帳下,什邡冰也來,春雨押送糧草。”春雨?喬荻一呆,便是那位慕將軍的子麼?來,他們已許久未見了罷?“春雨將軍亦與鄢城之戰麼?”白起見怔楞一瞬,不由道:“春雨已許什邡冰白頭偕首。”似覺說得不妥,便飲了一口茶。喬荻聽聞,亦是有些不知所措,道:“該當賀一番的。”說完也飲了口茶。二人正自無言,司馬靳來報,蜀有信,什邡冰、春雨明午即到。喬荻與司馬靳寒暄幾句便去歇著了,近日疲憊,明日查勘,該當睡飽睡足。
第二日早間,喬荻一夜好眠之後,著盔甲拜於中軍帳下。彼時,胡傷已到,正自檢點查勘所需。眾人見喬荻此番裝扮,均是好奇,不由多看些時。白起雖也頭回見,但不似眾人那般好笑模樣,只微微看過、略略轉頭。隨後一行人至西山高,遠長谷,胡傷及部將測定攔壩正是兩山兩河之間,遠也有支流,應可深蓄,所測水渠亦從壩由寬而窄向鄢城延。白起悄問道:“荻,太公山可與圖冊一致?”“回將軍,自山中觀,河道偏緩,水量較,胡將軍自山外察,河道為急,以是此地南低,或可於北掘急彎、澄泥沙直往鄢城。太公山向東南緩行之地,可由寬至窄,以聚水勢。裡數、高低還需什邡大人測定。”白起應聲,即著人標記,罷後於什邡冰。眼見近午,想著什邡冰即來,白起、喬荻與兵士下山行去。待不多時,營前相見,什邡冰與春雨見禮,喬荻回之,白起自是虛扶。幾人許久未見,於營中共進餐食,倒是春雨先開了口:“末將在蜀甚是想念大夥,此番得戰鄢城,盼得雙喜福至。”什邡冰也道:“在下得諸位舉薦,作於蜀、得助鄢城,與春雨共謝。”白起亦舉杯道:“我等還未祝你二人偕老天地、早生貴子。”春雨聞言有些憋笑,雲鳥不與子玩笑,而司馬靳、胡傷及眾將卻是起鬨,好不熱鬧。“也別隻揶揄我吶,瞧,大姑也呢。好姊姊,可覓得如意郎君?”眾人又是一陣歡呼,只司馬靳看著白起,又看看大姑,似有些不太自在,勉力飲了口酒。白起低頭,微微一笑道:“春雨稍歇。荻乃王上親定隨軍文書,不可造次。”“末將敬重大姑,實不敢譭譽。”“二位飯畢,擇時山罷。”什邡冰接道:“待在下探查後,儘速開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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