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冰
再次踏廷,喬荻已是別樣心境。與王上相知數十年,卻也好似一朝被點醒,雖不至因一言譭譽一人,但亦是驚詫心慌,不免有些退,許是別無想而猛一棒喝所致。秦王問了連日所事,也問了武安君近況,又說起近日布排,言及攻伐邯鄲去些後顧之憂。“中、茲氏需穩固一番,寡人已派司馬靳、王陵整兵自往,待武安君回來,放手殺敵便可。”“武安君去那裡麼?”“還未定下,不過,借道陘城,不知韓王允不允。”見喬荻不答話,秦王又道:“相邦總與寡人出些主意,你卻無話可說。”喬荻無意間道了一聲“相邦”,秦王忽的皺眉、漠然盯視。喬荻於這靜寂之中猛然驚覺,低聲道:“臣婦不通列國局勢,實不知······”“司馬靳、王陵借道之機,一觀韓國防,若能穩固晉以南,東擊趙魏便好些了。”“正是,否則韓國做些勾當,總令人分心敲打。”“牆厚不怕鑿,中山高,直至函谷,若與河東連一線,便可齊整推進,迫韓魏。”“趙國竟無亡齒寒之?他若由得我們越韓往戰,該有應對才是。”“他自去應他的,趙王總是腦子疼,怕是想不出什麼招,寡人只需掉轉取陘。”“這許多年,那一帶得城失城頻仍,確也需力戰混一,趙國若來勸韓王,我軍便在陘城左近待著,正中下懷。”“韓王必煩趙國,不懂他周旋的艱難。”“是。”“齊王近日不好。”“倒是許久未聽到齊國訊息了。”“齊人經商,毫無戰意。”“相邦言及遠近攻,王上可會分兵東齊?”“自是不會,世傳荀卿智慧,不知可在學宮?”“王上近來總學荀子,若要召他,齊王該會送來。”秦王搖搖頭道:“諸子高傲得。”“不如著人往齊請了來,也可關照齊王子。”“荻懂寡人,趙王、齊王均不甚好,寡人慾派你問候。此行必繁,你且多歇幾日,擇定再談。”喬荻應聲,待告辭,秦王卻不輕不重拍案無言。
喬荻呆立廷中良久,不知秦王何意,腦中卻止不住回想穰侯所言,想那“防不住王上的手段”“武安君把柄”的一兩句話,而前因後果、前塵往事皆不腦,探究些淵源,卻總被這些話揪著,本不想如此,偏偏由不得自己。“穰侯如何嚇你?”喬荻看著斜倚的秦王,暗下決心,大著膽子問道:“臣婦與武安君並無封邑,不知今後要去哪裡?”“你這一言,當——害——武安君。”喬荻忽的迴轉,待俯伏請罪,秦王卻道“起來”。半蹲之間,只聽道:“寡人保你無虞,你害怕些什麼?”喬荻起,謝過秦王,雖惱恨自己辭不達意,但亦知不可再提武安君,不可再多求,不可再惹王上。為王者,權謀未盡降己,已是不易,何敢多言?為王者,擇大勢良機再以喜好,親疏諸人,本是常法,何需多言?為王者,一計勘破列國、一意著定生死,何能多言?見喬荻無話,秦王略怒,道:“寡人盼武安君殺破列國,你又在怕些什麼!”“臣婦一心為我王,武安君一心為大秦,但得我王垂憐,至死不敢毀之。”“你向來不與寡人語言談,下去罷。”喬荻告辭回府,心中、腦中久未平息,卻不敢再赴漢中,生怕不在王上邊,有人謀定的夫。
如此渾渾噩噩大半月,喬荻竟無意安排自己的生活。這日當完值,便在屋中靜坐,並未點燈。過窗向外看看,又借月環顧周圍,心下有些焦急與悲涼。斜倚床榻、抱膝默然,不知為何落了兩滴清淚,好想見的夫,想聽他說話,不管說什麼,只要他與說一些,哪怕只是日月山川、螻蟻蟲鳥。怕他一朝功,狠遭放逐,便如相國,亦怕自己不得王寵、無能於斥候,此生再不恣意,可軍中親近之人都說武安君既已起用,便是好事,不會太壞的下場,但總是擔心。不由長呼一口氣,若他能與自己說話,若能聽到他的聲音,若能在暗夜之中靜靜地著他,該有多好。忽的,幾聲急促的“夫人”之聲傳來。接信、鎖門、點燈,雙手捂頰,鎮定一番,兀自看著。
“我妻荻兒,諸事累你,為夫深愧,返鹹當多歇幾日。”甫一問候,喬荻忍不住雙眸溼潤,他也總算安好。信中所說,傷又犯,棧道難修,小小冰也長了頗有氣概的二郎。喬荻邊笑邊哭,忽生萬事無妨之念,恐是自己因相邦之誡太過焦慮、自畫牢籠而已,不由略略舒心。
卻說白起自喬荻往函谷後,直撲太白,擇定斜水、斜峪地形,留五百人駐守,便沿褒水直往石門。張若接信,派斯離與李冰赴石門共商。這日晚間,眾人相聚,接風洗塵。斯離雖常蜀,但於秦廷、東方諸事也知曉許多。此次武安君前來,拋去往日霾,大有再用之意,總歸秦王未曾盡棄,實為大秦之幸。言念及此,心中亦是昂揚,正要舉杯相賀,卻聽李冰道:“我於蜀中二十餘年,廣王上恩、秦民戴,只得以此報之,我知武安君亦是此想,乃敢言語。”白起也是一笑,道:“眾人皆為老夫開心,老夫謝過了。細究一番,老夫還未曾賀過你吶。”李冰拱手道:“蒙王上賜,得嬴姓一族,當真開懷。”斯離接道:“是啊,將軍,什邡族人聰慧絕佳,李冰一去,盡皆歸附,若換作他人,極是難馭,哈,嬴姓李氏,多大的榮耀!”“義渠剛滅那幾年,也多虧了隴西與李冰大人,否則西北一,前廷甚。”“李崇大人現今雖也做著隴西郡守,但子骨不大好了,他要我去守著,可我仍是願歸蜀,現下想來,多有些對不住他老人家。”斯離笑道:“王上也有此打算,讓你了李大人的族,你卻要回來。”眾人又是一陣笑鬧,說起了這褒斜棧道。李冰道:“棧道人走馬馱自是可以,大軍通行卻是難當,需得大力整修。為今之難,便在棧孔,今冬之前,預計可三段其一,仍是從石門向北。”“細說。”“山石堅,人力鑿之,數日才得一孔,且板、泥鋪就,十步便需半月,如此算來,萬餘人力當是合宜。”“蜀中無戰,軍民自去修路,只留邊軍及守城軍便可。”“我走過舊路,相較北口而言,石門已算通途,略微加固即可運糧運料,不誤工期。”斯離接道:“整修棧道也非一朝一夕,將軍、李大人,且歇一歇,赴蜀中罷,張若大人早已備齊一應事。”白起舉杯示意,與眾人歡飲。
在石門略耽了幾日,李冰留下與眾兵士擇定路線,加速通路,斯離則伴著武安君往張若府中。幾人多年未見,自是熱切快談。白起因近些年的緣由,並未多與義渠舊事,此時倒饒有興味,問了幾番,張若則詳細與告。原來宣太后手滅義渠後,曾以蜀中、關中兵北上、西向鞏固一番,又從咸調派秦吏管轄,但終究邊民勇悍,仍需更多著力,便與秦王計議,找什邡冰招徠族人。後因義渠舊部西遷些許,宣太后便命隴西郡著人攔著,與什邡冰共治了幾年。好在什邡族人並不愚忠,況都有些天文水利之能,便由什邡冰帶來了蜀中。張若言道:“隴西本僻遠,誰也未料到義渠退得那般狠。”斯離接道:“張大人,這義渠到底比不過楚國,遷到那中原腹地。”眾人又是舉杯歡笑,張若又道:“李冰年歲尚輕,多才多能,李崇大人總想留他,但他自己不願,我也頗費了些舌、惹了一番李守。王上雖賜以嬴姓李氏,但終究予我等自由,並不強派。”白起接道:“王上擇時擇地不一法而治,思慮甚遠,我等不及。”“也多虧了李冰回來,那些個什邡能人果真厲害,開水利、廣漕運、修棧道、造舟船,驚得秦人爭相去學。”斯離道:“是啊將軍,蜀地雖異族甚多,言語形貌不一,但大夥相甚融,頗有關中之象。”白起點點頭,道:“老夫好久未聽歡鬧事,高興得。”“全賴王上予我等自治。王上曾傳書,蜀地之務自與關中不同,該以邊民、異族之俗治之、融之、教習之。彼時,李冰問過族人,大夥既不聚居,亦不散落,是為各得其位,隨心、隨意擇定諸務,倒是便利得很。”斯離問道:“張大人,我總也想不明白,不怕異族之俗擾了秦民耕戰麼?”張若一笑,道:“武安君,斯離總不信我,您可否提點他?”斯離忙擺手道:“張大人,我並無此意,只是生了些憊懶之意,總怕管不住自己。”白起微一笑道:“便如行軍,有急有緩,急的服軍令,緩的便不聽你話麼?”斯離有些漲紅了臉,道:“可這行軍與理政畢竟不同,軍中一聲令下,必要捨命搏之,政務諸事卻沒有這麼急。”“什邡族人自在,可也依秦法過活,左不過他們測算較多,秦民耕戰為主,所事不同,所法不一,盡皆為秦。”“可若上了戰場,拼殺乏力。”“什邡與異族人皆自小馬拉弓,本有散兵之能,編軍中,全賴你用。”張若舉杯道:“斯離將軍,武安君既以軍中事告之,你該當信了罷?你並非憊懶,而是近日仗,多了些修路通渠的俗務,有些不適罷了。”白起接道:“你不也與張大人協治蜀中麼?署之務自不同於軍中。”斯離一陣尷尬,飲了酒,囁嚅道:“我······”張若一笑,道:“斯離畢竟軍中猛將,署之務做了些時日便推了,我沒法子,只得喚春雨協治。”白起略有驚訝,道:“春雨廷了麼?確是許久未見。”“常唸叨武安君,小小冰也常遙祝您安。”斯離也道:“春雨很是開心,早便到了,不敢來見。”白起疑道:“可不是畏之人。”張若剛要著人去喚,斯離便請纓去了。
不待多時,春雨攜子緩緩向前,未及向張若見禮,便高抬雙臂,敬舉過頂,行大禮。白起忙擺手道:“春雨生疏了,讓張大人笑話。”春雨卻是聲道:“春雨久未見將軍,將軍怎老這般模樣?”一旁斯離忙拉袖,春雨卻未在意,見白起笑了笑,便拉過旁小子,道:“小二郎,拜過武安君。”見那小子跪倒在地,白起探扶道:“你知老夫不這大禮,偏生要老夫起來請你席。”春雨忙向前扶住白起,道:“春雨不敢,只是將軍滄桑若斯,我真是······”張若不眾人傷,寬了幾句,便邀同坐。
逗留幾日,白起略解了蜀之事便與諸人告辭,在石門以北與李冰議定後,即帶同什邡族人與蜀地軍民趕赴郿縣,督導當地開鑿修路事宜。整修棧道非一朝一夕之事,秦王既定此方略,便放手蜀中,而自命司馬靳、王陵一路東向,待借道陘城往趙一番,卻真如喬荻所料,停在了左近。秦王心中雖喜,但不宜表,只數發詔書,命二將催促韓王。

![被老婆討厭的第十年[人外] 封面](https://imgs.moonshorenovel.com/images/ECj/8hmd/8hmds.jp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