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正清接過瓷盞,端在手上輕問:“你在此枯守許久,可也有飲水?方才窗前又在擺弄什麼?”
“喝了。至於窗前——”五娘一邊應著,一邊走向窗邊,取下那方素帕紮的雪花,捧到言正清面前,“喏,我在做這個。”
言正清聽聞已飲水,才低頭飲了口茶,見捧帕,又即刻將瓷盞擱在几上,右手接過帕制雪花,輕輕託在掌心,角不自覺揚起。
他目掠向窗外漫天風雪,心底暗忖:晨間批閱的奏報寫,這場大雪明日便會停歇,再過兩日,徹底放晴回暖。雪霽之後,便可帶出去堆雪嬉戲——一如雜記中所敘。
眼下大雪封門,久居室難免沈悶。往日宮中,溧最觀歌舞,或是讓一群宮人陪著在殿嬉戲,而他雜記中見,夫妻間雪天多做的是圍爐閒話、耳鬢廝磨,亦可一道讀書作畫,互奏竹小曲。
他暗斂心思,抬眸看向五娘,溫聲道:“你可還想繼續扎這雪花,或有別的消遣?我此刻無事,儘可陪你。”
“不紮了。”五娘輕輕搖頭,“但我也想不出別的,公子見多識廣,可有提議?”
他昨天說過雪天有許多可做的事,可惜當時聽楞了,竟一件也沒記下來。
“可鋪紙作畫,閒坐共讀,亦可相對奏幾曲竹。”
“對了公子,”五娘突然開口,聲音清脆,“我有一事想問,為何每每我彈琵琶。公子都會大肝火?”
言正清面上微訕,片刻後,放下手中帕制雪花,握住的手,緩緩道:“我並非惱你彈琵琶,你指法絃音皆佳,只是所唱之詞太過靡豔。”
“可我只會那一首啊!”五娘蹙眉,直直著他。
“你不是彈了十年琵琶?”言正清眉宇間浮現兩分訝異,語氣裡亦帶難以置信的頓挫。
“是彈了十年沒錯。”五娘直言,“可媽媽只讓我們專攻這一首《醉琵琶》,經年累月皆是如此——往來客人們皆偏此曲,沒有不滿意不喜歡的。”
腦海裡閃過初次登臺,曾與姊姊們一同彈唱此曲,旁的公子聽完鬨笑,甚至對姊姊們上下其手,就和崔昀那一桌安安靜靜,崔昀雖漲紅麵皮,卻也未怒。
“唯有公子——”話音未落,五娘心頭猛地一跳,戛然而止——糟了,公子最恨將他與那些恩客作比!
“我一時多說錯話,公子恕罪!”連忙請罪。
這一回,言正清未說“無妨”。他右手仍攥著的手,紋不,整個人如窗外雪地裡的冰塑。
五娘急忙辯解:“我所言句句屬實,公子若不信,等七姐來了您大可問,半生也只會這一首《醉琵琶》!”
言正清依舊緘默坐在床沿——原來被命運薄待至此,他一時間味到過往苦楚,渾猶若針扎,心口發,悶沈鬱,似砸下一塊巨石,得他完全無法彈,連結都難以滾。
見他不語,五娘又繼續解釋:“不止琵琶曲,從前閣中校書也不肯教我們多習字,只讓練‘大學士’和‘一甲第一名’即可,後——公子!”
五娘失聲,只因他攥著的那隻手突然用力,不僅指尖收,長臂也驟地一收,將狠狠攬進懷中,摟得極,像要將整個人碎、嵌進骨,再不分開。
五娘他寬厚溫熱的膛,忽然察覺到他的背脊竟在微微發。
陡然無措,腦子一片空白,下意識續上了方才未說完的話:“奴後來贖去了郴州,才開始教導,真正習字。”
言正清曉得口中之人便是那閹豎,本就沈鬱的心更沈幾分。
最近他已極主去想、去糾結過往那些男人,可此刻一難以言喻的酸依舊不控一圈圈纏上心尖,勒得陣陣發疼。
他很想跟說一句,既跟了他,往後就莫再提旁人。
可若不許提,便要去大半過往,那些藏在人生裡的苦楚、疑與傷痛,又能向誰傾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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