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行山開春的時候,王彥派李橫送來了一封信。
不是王彥的——是宗澤的。
宗澤老將軍的信,寫在絹上。字跡蒼勁,筆畫末端微微發抖——不是怕,是老了。信裡說開封城裡的況:朝廷己經南渡,建康改了臨安,宗澤自己守著東京這座空城,三次上書請趙構迴鑾北伐,三次被留中不發。
李橫站在寨門口,刀疤臉上比上次多了一層風霜。他把宗澤的信遞給我的時候,低聲說了一句:宗帥在開封日日登城北。完了就咳,咳完就寫信。這是他寫給太行各寨的。
信的最後一段,宗澤提到了一個人。
“吾帳下有岳飛者,年勇銳,每戰必先。諸君守太行,鵬舉戰河北,中原尚可為也。”
岳飛。
這是我第一次聽到這個名字——以劉玄的份。
我捧著那封信,手指在信紙邊緣停了很久。信紙邊緣磨得有些起了,顯然不止一個人看過,不止一個人翻過。王彥看過。李橫看過。現在到我。
我把信還給李橫。“宗老將軍還能撐多久?”
李橫搖頭。這個打了半輩子仗的漢子,在那一刻眼睛紅了。不是哭——是那種想哭但不能哭的憋紅。
“劉頭領。宗帥說,河北和太行是中原的兩條。一條折了,人還能爬。兩條都折了,就只能在泥裡等死。岳飛在河北死戰,我同袍在太行死戰。宗帥還說他這輩子最後求一件事——這兩條,別一塊兒斷。”
那天晚上,我在燈下坐了很久。
陳文卿端著一碗熱粥進來,看見我還對著宗澤的信發呆。他把粥放在桌上,看了一眼信上的落款。
“宗老將軍寫的?”
“嗯。”
他沉默了一會兒。
“劉公,你在想什麼?”
“我在想——我該不該回這封信。”
回給誰?回給宗澤?回給那個在開封城頭咳的老將,告訴他太行山上還有人在?還是回給那個岳飛的年輕人——隔著千百里,隔著金兵的層層防線,去告訴一個素未謀面的人:我知道你在打仗,我也在。
有什麼用?
我把這個想法告訴了陳文卿。他想了想。
“劉公,你以前跟我說過,天下可運於掌,但你得先有掌。我們現在手掌才握了一半——剩下的手指還沒長全。宗老將軍的信,不是等著我們回,他是在告訴各寨的人:南邊還有人想打。這個風聲,得讓他繼續吹——他多吹一天,那些快撐不住的寨子就能多熬一天。我們不必馬上回這封信,但得替他讓北邊各寨聽見風聲。”
我看著他。這個落第書生,說話越來越不像個書生了。
“你說得對。”
我沒有回信。不是不想回——是怕牽連。宗澤己經被朝廷冷落,岳飛還沒氣候。一個太行山上的“義莊頭領”,萬一被主和派發現了書信往來,只會給他們添麻煩。
但我讓李橫帶了一句話回去。
“宗老將軍若問起太行山,就說山上有面旗,打的是‘漢’字。旗沒倒。人沒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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