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屯的第一次秋收果遠超所有人的預期。整整十二畝土地竟收穫了二十三石飽滿的麥子,相比夏糧的收,幾乎翻了一倍,這沉甸甸的收穫讓整個寨子都瀰漫著一種難以置信的喜悅。
孫佃農長久地蹲在地頭,小心翼翼地掐下一把麥穗,放在糙的掌心裡反覆,又仔細吹去輕飄飄的殼皮,凝視著掌中金黃飽滿的麥粒。看了又看之後,他猛地站起,對著周圍忙碌的眾人,用盡力氣大聲喊道:“今年冬天,咱們不死人了!”
說這話時,他的眼眶分明紅了——這個給地主當了一輩子佃戶、看慣了老天爺臉的漢子,頭一回自己管了這屯田,就迎來了這樣紮實的收。他聲音有些發地說,自己早就沒了家,但如今,這地裡有了收,腳下這片能長出糧食的土地,就是他的家。
收糧的那天,春嫂領著炊爨營的人們,早早就在田埂上擺開了一長溜窩頭。那是用新磨的麥面摻著野菜末子蒸的,每個窩頭的頂上,都被心地點了三個鮮豔的紅點——說,這“義莊紅”,是喜慶,也是念想。
半大的小子小五端著碗,坐在井沿上大口啃著,剛咬下一口,就忙不迭地朝春嫂豎起大拇指,裡含糊地嚷著:“春嬸,你這窩頭瓷實,能當乾糧帶著去打仗!”春嫂聞言,一掌輕輕拍在他後腦勺上,笑罵道:“打什麼仗!淨胡說,咱們好好種地!”
收糧的活計整整忙活了兩天。到了第三天,寨子中央那片寬敞的空地就變了熱鬧的打穀場。老孫頭拄著他那磨得發亮的柺杖,坐在場子邊沿當起了監工,那隻獨眼微微眯著,銳利的目掃過場上每一個揮舞連枷的影——誰要是懶耍,他一眼就能瞅出來。
年輕的阿古甩開膀子,揮連枷,把一捆捆麥稈打得麥粒西濺,如同揚起一片金的雨;壯實的魯大扛起裝滿麥粒的麻袋,沉穩地走下地窖,和蕭懷信一起,將一袋袋存糧碼放得整整齊齊,那糧垛的高度,幾乎要趕上寨牆了。蕭懷信在地窖門口用炭條畫了個特殊的記號,解釋說這是仿照遼國邊城的儲糧法子——存糧先碼放三層,每層之間用打通竹節的竹管相連,地氣氣便能順著竹管散出,這樣糧食就能存放得久,不黴也不爛。
陳文卿則端坐在曬場邊上,一不苟地記著賬。他在剝下的樺樹皮上寫下的數字,一日比一日工整清晰——那不是文人墨客追求風骨的書法,而是賬房先生講究分毫不差的嚴謹。每一筆糧食的進出,他都記得明明白白:收糧總計二十三石,需上繳的稅賦為零石,預留來年的種子三石,存公共義倉五石。
他在“留種”那一欄鄭重地畫了個圈,而在“繳稅”那一欄,則用力地打了個叉。小五湊過來好奇地問那叉是什麼意思,不等陳文卿回答,一旁的老孫頭就替他沉聲答道:“就是不給他們。”
就在收糧的第三天傍晚,寨子裡發生了一件看似微小,卻人心的事。
春嫂在灶房裡用新收的麥子熬粥。粥鍋剛滾開,那混合著麥香與柴火氣的濃郁香氣,便順著灶房的煙囪嫋嫋飄散出去,幾乎瀰漫了整個寨子。
一個跟著魯大從被金兵焚掠的清涼水逃難來的孩子——才五歲,名栓子——端著自己的小木碗,喝下了第一口滾燙的新麥粥。粥剛口,孩子忽然無聲地哭了起來。
那不是嚎啕大哭,而是眼淚大顆大顆,首接掉進粥碗裡的那種哽咽。他一邊小口喝著粥,一邊斷斷續續地哭著說,去年這時候,家裡也有新麥子,可是金兵來了,把什麼都燒了。他娘把最後小半碗能照見人影的稀粥全灌進他裡,把他藏進草垛深。後來等他爬出來,村子己經只剩一片焦黑的灰燼,什麼也沒了。
春嫂蹲下,把瘦小的栓子輕輕攬進懷裡。沒有說太多安的話,只是用圍的一角,仔細掉孩子臉上的鼻涕和眼淚,然後又默默地給他添了滿滿一勺粥。做完這些,自己轉過去,面朝著還在咕嘟冒泡的粥鍋,肩膀不易察覺地聳了兩下。什麼也沒說。
楊瑛那時正站在灶房門口,靜靜地看著這一幕。的眼圈也瞬間紅了一下,但當轉向外走去時,脊背依然得筆首,腳步也依然堅定。
那天晚上,寨子裡的每一個人,無論男老,都分到了一碗冒著騰騰熱氣的新麥粥。有人端著碗,先走到那孤零零的旗杆下,默默地將碗舉了舉,放置片刻——這並沒有什麼正式的儀式,只是樸素地想著,讓那些沒能等到今天、無人收殮的亡魂,也能先聞一聞這新麥的、活著的香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