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座哨站被拔掉的訊息,像一塊石頭砸進了平靜的水面。水面上的人看見的是濺起的水花,水底下的人覺到的是整片水域都在震。
真定城裡,最先慌起來的是金兵的底層士兵。他們不知道太行山上的義軍有多人,只知道一夜之間,城外的七座哨站全沒了——不是一座一座丟的,是同時丟的。五天,七座。哨塔上的人來不及示警,巡邏隊來不及回援,等天亮的時候,哨站己經了廢墟,被堆在路邊,兵被收走了,糧草被拉上了山。
雁的報是信鴿送來的。鴿子飛到白馬堡的時候,翅膀上還沾著晨。哨兵接過竹筒,看見封口的蠟上印著一個“雁”字——那是加急的意思。他不敢耽擱,連夜騎馬把報送到了義莊。
陳文卿在灶房裡翻譯的時候,手沒抖。他己經習慣了——壞訊息聽多了,好訊息也聽多了,手就不抖了。但譯到最後一行的時候,他的眉揚了一下。
“真定震。守將完撒裡閉門不出,城頭增派弩機,夜間燈火通明。城百姓傳聞,太行山上的‘漢賊’有萬人之眾,即將攻城。”
韓鐵湊過來看了一眼,嗤了一聲。“萬人之眾?我們連一千二都不到。誰傳的?”
“百姓自己傳的。”陳文卿說。“七座哨站一夜之間全沒了,在金兵看來,沒有幾千人做不到。他們怕了。怕了就會誇大。誇大了就會更怕。”
韓鐵把弓往桌上一擱,蹲在火塘邊烤手。“閉門不出?頭烏。上次那個完撒裡,不是牛氣的嗎?說什麼‘真定城頭,不缺爾等一顆腦袋’。”
“那是去年。”阿古蹲在門檻上說。“去年他還不知道我們的厲害。現在他知道了。”
劉玄站在地圖前,手指在真定城的位置上輕輕叩著。“雁還說別的了嗎?”
陳文卿翻了翻報。“還有一句。完撒裡派人去太原求援了。求援的信使是夜裡從南門出去的,騎的是快馬,帶了三個隨從。雁說,那封信上蓋的是完撒裡的私印,不是印——他不敢用印,因為太原換防以後,印己經不是他的了。”
“他在越過太原首接向燕京求援?”劉玄問。
“不。他向太原求援,但用的是私印。意思是——我不是以真定守將的份求援,是以完宗弼遠親的份求援。他在走私人關係,不是走方渠道。”陳文卿頓了頓。“這說明什麼?說明方的路己經走不通了。太原的兵權在完亮的人手裡,不會為了完撒裡喝出兵。”
“那誰會來救他?”韓鐵問。
“沒人。”劉玄說。“完宗弼在南線跟岳飛對峙,不出兵。完亮不會幫他。撒離喝在燕京,有心無力。他只能靠自己。”
韓鐵站起來,把弓背在肩上。“那他就只能在城裡,等著我們去打?”
“不。他還會做一件事。”劉玄轉過,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他會加強城防。城頭增派弩機,夜間燈火通明——這些都是表面功夫。真正要的是,他會清查城的漢人百姓。”
“為什麼?”
“因為他怕應。”阿古忽然開口。所有人都看著他。他蹲在門檻上,斧子橫在膝蓋上,眼睛看著地面。“草原上攻城的時候,最怕的不是城牆高,是城門從裡面開啟。金兵在真定殺了那麼多人,佔了那麼多年,城裡恨他們的人多的是。完撒裡不是怕我們,是怕城裡的百姓。”
灶房裡安靜了一瞬。火塘裡的柴燒斷了,塌下去,濺起一蓬火星。
“阿古說得對。”劉玄說。“完撒裡會查應。石鐵匠他們有危險。”
韓鐵把弓往桌上一頓。“那得趕通知他們。”
“怎麼通知?城門口全是金兵,進不去。”
阿古站起來。“我能進去。扮修城牆的民夫。城牆上被炸開的豁口還沒完全修好,金兵在徵民夫修牆。我混進去,找到石鐵匠,告訴他——閉門不出,不頭,等我們。”
“太危險了。”陳文卿說。“上次你混進去,金兵沒查你。這次他們正在清查應,萬一查出什麼——”
“查不出。”阿古把斧子別回腰後。“我這張臉,不像漢人,也不像金人。他們看了我,不知道我是哪的人,就不敢隨便。”
劉玄看著他,看了很久。阿古的眼睛裡沒有恐懼,也沒有激,只有一種很平靜的、像是己經把所有風險都想清楚了表。
“三天。三天之回來。回不來,我們就當你沒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