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運(全新選編)》山(1)

作者:劉慈欣·13天前

劉慈欣

一、山在那兒

“我今天一定要搞清楚你這個怪癖:你為什麼從不上岸?”船長對馮帆說,“五年了,我都記不清藍水號停泊過多個國家的多個港口,可你從沒上過岸;回國後你也不上岸;前年船在青島大修改造,船上鬨鬨地施工,你也沒上岸,就在一間小艙裡過了兩個月。”

“我是不是讓你想到了那部《海上鋼琴師》的電影?”

“如果藍水號退役了,你是不是也打算像電影的主人公那樣隨它沉下去?”

“我會換條船,海洋考察船總是歡迎我這種不上岸的地質工程師的。”

“這很自然地讓人想到,陸地上有什麼東西讓你害怕?”

“相反,陸地上有東西讓我向往。”

“什麼?”

“山。”

他們現在站在藍水號海洋地質考察船的左舷,看著赤道上的太平洋,一年前藍水號第一次過赤道時,船上還娛樂地舉行了那個古老的儀式,但隨著這片海底錳結核沉積區的發現,藍水號在一年中反覆穿越赤道無數次,人們也就忘記了赤道的存在。

現在,夕已沉到了海平線下,太平洋異常地平靜,馮帆從未見過這麼平靜的海面,竟讓他想起了那些喜馬拉雅山上的湖泊,清徹得發黑,像地球的眸子。一次,他和兩個隊員看湖裡的藏族姑娘洗澡,被幾個牧羊漢子拎著腰刀追,後來追不上,就用石拋子朝他們掄石頭,賊準,他們只好做投降狀站下,那幾個漢子走近打量了他們一陣兒就走了,馮帆聽懂了他們嘀咕的那幾句藏語:還沒見過外面來的人能在這地方跑這麼快。

“喜歡山?那你是山裡長大的了。”船長說。

“這你錯了,”馮帆說,“山裡長大的人一般都不喜歡山,在他們覺中山把自己與世界隔絕了。我認識一個尼泊爾夏爾族登山向導,他登了四十一次珠峰,但每一次都在距峰頂不遠停下,看著僱傭他的登山隊登頂,他說只要自己願意,無論從北坡還是南坡,都可以在10個小時登上珠峰,但他沒有興趣。山的魅力是從兩個方位到的:一是從平原上遠遠地看山,再就是站在山頂上。”

“我的家在河北大平原上,向西能看到太行山。家和山之間就像這海似的一馬平川,沒遮沒擋。我生下來不久,媽第一次把我抱到外面,那時我脖子剛得能撐住小腦袋,就衝著西邊的山伊伊呀呀地。學走路時,總是搖搖晃晃地朝山那邊走。大了些後,曾在一天清晨出發,沿著石太鐵路向山走,一直走到中午肚子了才回頭,但那山看上去還是那麼遠。上學後還騎著腳踏車向山走,那山似乎隨著我向後退,毫沒有近些的覺。時間長了,遠山對於我已為一種象徵,像我們生活中那些清晰可見但永遠無法到達的東西,那是凝固在遠方的夢。”

“我去過那一帶。”船長搖搖頭說,“那裡的山很荒,上面只有石和野草,所以你以後註定要面臨一次失。”

“不,我和你想的不一樣,我只想到山那裡,爬上去,並不指得到山裡的什麼東西。第一次登上山頂時,看著我長大的平原在下面延,真有一種重新出生的覺。”

馮帆說到這裡,發現船長並沒有專注於他們的談話,他在仰頭看天,那裡,已出現了稀疏的星星,“那兒,”船長用菸斗指著正上方天頂的一說,“那兒不應該有星星。”

但那裡有一顆星星,很暗淡,毫不引人注意。

“你肯定?”馮帆將目從天頂轉向船長,“GPS早就代替了六分儀,你肯定自己還是那麼悉星空?”

“那當然,這是航海專業的基礎知識……你接著說。”

馮帆點點頭:“後來在大學裡,我組織了一個登山隊,登過幾座7000米以上的高山,最後登的是珠峰。”

船長打量著馮帆:“我猜對了,果然是你!我一直覺得你面,改名了?”

“是的,我曾馮華北。”

“幾年前你可引起不小的關注啊,上說的那些都是真的?”

“基本上是吧,反正那四個大學登山隊員確實是因我而死的。”

船長劃了火柴,將滅了的菸斗重新點著,“我覺,做登山隊長和做遠洋船長有一點是相同的:最難的不是學會爭取,而是學會放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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