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視了
秋日的暮總是落得極快。
不過短短半個鐘頭,窗外熾烈的日便徹底褪去,暗沈的夜鋪滿天際,零星幾顆碎星掛在墨藍的夜空,朦朦朧朧的,像碎的微。教學樓的走廊燈次第亮起,暖黃的燈過玻璃窗,淺淺灑進安靜的教室,驅散了暮帶來的微涼。
晚自習預備鈴沈悶地響徹整棟教學樓,喧鬧了一下午的校園瞬間歸於沈寂,只剩下晚風穿過香樟枝葉的輕響,和教室漸漸響起的翻書聲。
高三(11)班是年級重點班,自律向來極強。不用班主任張敬山監督,教室裡的學生便已經悉數歸位,低頭埋題海,整片空間安靜得只剩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靜謐又抑。
蘇清晏坐在靠窗的第三排。
他單手撐著側臉,指尖隨意轉著黑水筆,筆桿在白皙的指間飛速打轉,劃出一道道殘影。桌面上攤著數學軸大題,草稿紙上寫了寥寥幾行步驟,字跡張揚潦草,卻再也寫不下去半個字。
腦海裡反覆回放著下午籃球場的畫面。
季馳野居高臨下的眼神、帶著嘲諷的話語、絕殺進球后鬆弛桀驁的模樣,還有那句破他所有心思的反問,一遍遍在心底盤旋,堵得他心口發悶,又躁又煩。
他這輩子最不服輸、最要臉面,偏偏在最喜歡的人面前,輸給了自己最大的死對頭,還被對方抓包了狼狽的走神。
簡直難堪到極致。
蘇清晏眉心微蹙,煩躁地停下轉筆的作,指尖用力住筆桿,骨節微微泛白。窗外的晚風拂進來,他額前的碎髮,卻吹不散心底鬱結的彆扭。
他餘下意識往後排掃去。
教室後排靠窗的位置,是季馳野的專屬座位。
那人向來不湊前排的熱鬧,獨最後一排無人打擾的角落,卻偏偏次次考試穩居年級前列,是所有人都塵莫及的天才。
視線落過去的瞬間,蘇清晏的呼吸驟然一頓。
季馳野沒有低頭看書。
他微微靠著椅背,姿舒展慵懶,一九零的高大形即便坐著,也比周遭所有人都拔出一截。黑校服外套搭在椅背上,只穿著簡單的黑搭,脖頸線條利落清晰,下頜線冷凌厲,自帶生人勿近的冷。
年單手隨意搭在桌面,指尖著一支筆,卻並未書寫。漆黑的眼眸隔著大半個教室的距離,不偏不倚,直直落在蘇清晏的上。
四目相對。
猝不及防,毫無預兆。
夜朦朧,燈昏暖,隔著錯落的課桌與安靜的晚風,兩道視線準相撞,牢牢鎖在一起。
沒有怒氣衝衝的對峙,沒有刻意的挑釁。
只有無聲的、綿長的拉扯。
季馳野的眼神很沈,漆黑深邃,像浸在夜裡的寒潭,看不清緒。沒有嘲諷,沒有戲謔,就那樣靜靜看著他,目坦,卻又帶著極強的侵略,彷彿能穿表層的煩躁,看清他心底所有藏不住的狼狽與不甘。
蘇清晏的心猛地一跳,像是被人攥住了心口,驟然繃。
他素來張揚肆意,平日裡和季馳野針鋒相對、口舌相爭從來不帶怯場,可此刻隔著安靜的夜對視,他卻莫名有些慌。
像是秘的心事被窺探,未說出口的不甘被看穿,連下午那點不願承認的失態,都在這道目裡無所遁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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