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府,書房。
燭下,趙朔正在聽趙忠彙報外間靜。
“……楚使屈已住晉侯館,暫無公開作。郤府那邊,今日出人員頻繁,似有異。另外,我們安排在晉侯館外圍的眼線回報,發現有兩批份不明的人,似乎在驛館附近和咱們府邸周圍都有出沒,一批行鬼祟,似在探查什麼;另一批則顯得有些……刻意,雖然也儘量蔽,但行跡不如前一批老練。”
趙朔沉片刻:“兩批人……一批應該是楚使的細作,在收集報,探查虛實。另一批……恐怕就是郤克派來,準備栽贓嫁禍的了。”他冷笑一聲,“他倒是急不可耐,這麼快就想把‘通楚’的帽子扣過來了。”
趙忠憂心忡忡:“主上,那我們該如何應對?是否要加強府邸戒備,清除附近可疑之人?”
“不。”趙朔搖頭,“加強戒備,顯得心虛。清除可疑之人,反而可能打草驚蛇,或者被對方利用,製造衝突。他們要探查,就讓他們探查。府一切照舊,甚至……可以偶爾出一點‘破綻’。”
“破綻?”趙忠不解。
“比如,讓負責採買的趙六,‘偶然’與那個經常給晉侯館送酒的酒販聊幾句,抱怨一下府中用度拮据,主上心鬱結。比如,夜裡巡邏的家丁,‘偶然’發現牆外似乎有人影,大張旗鼓地搜查一番,然後一無所獲,罵罵咧咧地回去。”趙朔澹澹道,“這些舉,要自然,要像是下人們自發的反應。既要讓楚人的細作覺得有機可乘,也要讓郤克的人覺得我們疏於防範,或者心有鬼。”
他站起,走到牆邊懸掛的晉國與周邊形勢圖前,目落在代表楚國的區域:“郤克想借楚使這把刀殺我,卻不知,刀可以雙刃。楚使想窺探晉國,攪風雲,亦有其盤算。而我們……”他的手指輕輕點在新絳的位置,“就是要在這刀諜影中,找到那一線生機,甚至……借力打力。”
“範鞅那邊有訊息嗎?”趙朔問。
“按行程估算,最遲四五日後,應能抵達新絳外圍。他已按主上吩咐,將人犯與證分作三路,由不同路線、不同裝扮的人押送,最終在城西三十里的‘廢棄狄寨’匯合。”
“好。”趙朔點頭,“告訴範鞅,抵達匯合點後,就地蔽,沒有我的命令,不許任何人進城,也不許與任何外人接。等待時機。”
“時機?”趙忠問。
“等一個……郤克的刀揮到最急,楚使的目盯得最,而君上的耐心即將耗盡的時候。”趙朔眼中閃過一,“也是我們,將邯鄲的‘禮’,連同郤克編織的羅網,一起反擲回去的時候!”
接下來的兩日,新絳表面平靜,底下卻暗流湍急。
屈過細作,漸漸拼湊出更清晰的圖景:郤克與趙朔勢同水火,郤克正用各種手段迫趙朔,甚至可能編織罪名;趙朔看似困守府中,但趙氏勢力猶存,且似乎在暗中有所準備;晉景公對趙朔猜忌已深,但對郤克的跋扈也漸生不滿;欒書等重臣則態度曖昧,力求平衡。
同時,一些關於“趙府夜有不明人影”、“趙府下人與可疑商販接”的零星傳聞,也開始在特定的小圈子裡悄然流傳。傳聞模糊,指向不明,卻帶著一種危險的暗示。
這一日傍晚,屈正在館中翻閱典籍,一名心腹細作匆匆而,低聲道:“連尹,有意外發現。我們的人注意到,另有一批人也在暗中監視趙府和咱們驛館,手法不甚高明,但很活躍。而且,他們似乎在刻意製造一些痕跡,比如在趙府外牆留下特殊的泥土,故意讓巡夜的趙府家丁看到疑似楚人服飾的碎片等等。”
屈眼神一凝:“哦?能查到這批人的來歷嗎?”
“很難直接查證,但其中一人的形手法,很像我們之前注意過的郤氏門下的一名護院武師。”
“郤克的人?”屈放下竹簡,臉上出玩味的笑容,“他想幹什麼?嫁禍趙朔與我楚國有染?真是……急智,但也夠狠毒。”他踱了幾步,“這對我們而言,或許並非壞事。晉人鬥越激烈,對我楚國越有利。不過,我們也不能白白被利用。”
他沉片刻,吩咐道:“讓我們的人,在不暴的前提下,‘幫’郤克的人一把。比如,在合適的時候,‘偶然’讓晉侯館的僕役談論起,似乎見過形跡可疑的人在趙府附近出沒。或者,將我們之前聽到的關於‘趙朔借楚力’的市井流言,換個說法,傳播得更廣一些。記住,要間接,要像是從晉人自己口中傳出的。”
“另外,”屈眼中閃過一銳利,“重點關注趙朔的反應。若他真是個梟雄,絕不會坐以待斃。我很想知道,在這種絕境下,他會如何破局。”
心腹領命而去。屈重新坐回案前,卻已無心看書。新絳的這一潭水,比他預想的還要渾,還要深。郤克的兇狠,趙朔的忍,晉侯的猜疑,卿族的平衡……這一切織在一起,而他們楚國使團,就像投水中的石子,激起了意想不到的漣漪。
“趙朔……你會怎麼做呢?”屈向趙府的方向,低聲自語,“是束手待斃,還是絕地反擊?若是後者……或許,我們真的可以‘合作’一下,當然,是以我的方式。”
夜漸濃,晉侯館外,監視與反監視,刺探與反刺探,嫁禍與將計就計,種種無形的鋒在黑暗中無聲地進行著。新絳城,彷彿變了一張巨大的棋盤,而趙朔、郤克、屈,乃至未曾面的欒書、晉景公,都了棋手,落子無聲,卻步步驚心。所有人都覺到,一場更大的風暴,正在這看似平靜的冬日裡,悄然醞釀。而風暴的中心,正是那座被的、沉默的趙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