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四，即墨城外二十里，無名漁村。
三艘破敗的舟城海船擱淺在沙灘上，船遍佈焦痕和箭孔，像三頭擱淺垂死的巨鯨。百餘名倖存者在村民臨時騰出的幾間草屋裡，海風從破窗灌，帶著臘月刺骨的寒。
徐良——徐衍的侄子，這支倖存隊伍的臨時首領——站在村口土坡上，著北方發呆。他的左臂纏著滲的麻布，那是琅琊突圍時被楚軍箭矢傷的。傷口不深，但心裡的傷，深可見骨。
“良哥，”一個年輕工匠走來，手裡捧著半塊餅，“鄉親們送來的，不多，大家分著吃。”
徐良接過餅，掰兩半，將大半遞回去：“給孩子們。”他頓了頓，“有即墨城的訊息嗎？”
年輕工匠搖頭：“田乞的大夫府又派人來‘問’，還是那些話：只要願意為齊國效力，立刻進城安置，配給宅院、田地、僕役。”
“你怎麼回？”
“按主事代的：舟城民，寧死不為客卿。”年輕工匠咬牙，“可良哥……孩子們已經兩天沒吃飽了，王嬸的咳疾越來越重，再這樣下去……”
徐良沉默。他何嘗不知境艱難。齊國想招攬舟城工匠不是一天兩天了，這次琅琊遇襲，對田乞來說是千載難逢的機會。的不行，很快就會來的。
正此時，村外傳來馬蹄聲。
五騎快馬踏破晨霧而來，為首的是個三十歲左右的文士，青衫布履，眉目清朗。他下馬後對迎上來的村民拱手：“請問，舟城的鄉親們可在此？”
徐良警惕地上前：“閣下是？”
文士從懷中取出一枚令牌——墨黑的木牌，上刻“趙”字，背面是墨家矩尺紋樣。“邯鄲墨家工坊，公孫明門下弟子，李牧。奉趙朔將軍與徐瓔主事之命，特來聯絡。”
聽到趙朔和徐瓔的名字，倖存者們紛紛圍攏過來。徐良仔細查驗令牌——確實是舟山墨家工匠特製的信，暗記無誤。
“徐瓔主事……還活著？”一個老工匠聲問。
“主事安好，舟山基地也已建。”李牧環視眾人，“主事讓我帶話給各位：琅琊之仇，必報。但報仇之前，先要活下去。”
他從馬背上解下兩個大包袱：“這是邯鄲送來的第一批資：傷藥、寒、乾糧。後續還有糧食、工、建材，會從陸路分批運來。”
包袱開啟，裡面不僅有實，還有一封徐瓔的親筆信。徐良接過，藉著晨細讀。信不長，但字字千鈞：
“琅琊之火，燒不盡舟城薪火。即墨百人，當為舟城留於中原之種。可暫棲齊地，但不可失節。技藝可授，忠心不改。待時局有變，必接爾等歸家。”
“暫棲齊地……”徐良喃喃重複，“主事的意思是……讓我們假意投齊？”
“不是假意投齊，是借齊地生。”李牧低聲音，“趙將軍與主事商議過了，齊國田氏正在崛起，急需技人才。各位可以接田乞的招攬，進齊國工坊。但有三條鐵律——”
他豎起三手指：“第一，核心技不授齊人，只教基礎；第二，暗中為邯鄲、舟山傳遞齊國報；第三，儲存舟城工匠名錄，待時機，整建制撤離。”
一個年輕工匠忍不住道：“這不是……當細作嗎？”
“是存種。”徐良忽然開口，他握徐瓔的信，“琅琊沒了，舟山孤懸海外。如果有一天舟山也守不住，舟城的技藝、知識、傳承，靠誰來延續？”
他看向眾人：“靠我們。靠我們這百來人，把舟城的火種，埋進齊國的土地裡。看似為齊國效力，實則——是在為舟城的未來，埋一條。”
海風呼嘯，吹眾人破舊的衫。
許久，一個老工匠緩緩跪下，面朝東方——那是琅琊的方向：“徐衍兄弟，你若在天有靈……保佑我們，把這火種傳下去。”
一個接一個，百餘人齊齊跪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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