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廿五，邯鄲，鳴三遍。
薪火堂的學徒們已經起床了。六十八個男孩，四十個孩，在冬日的晨霧中列隊站好。狗剩站在第一排第三個，努力把布的領子整平——這是他這輩子第一件沒有補丁的新。
教是個獨臂老兵，老黍，滏口徑戰役中失去的左臂。他用僅存的右臂舉著一面小旗：“晨跑，繞校場十圈！跑整齊了，早飯加一個黍餅！”
孩子們頓時神了。黍餅的比什麼訓誡都管用。
隊伍開始跑，腳步聲在夯土地面上響起。狗剩跑得不快，但很穩。三個月前，他還是個在街上撿剩飯吃的孤兒，現在卻能每天吃兩頓飽飯，睡有屋頂的床，還有書讀。他覺得像在做夢，所以格外珍惜。
晨跑結束，天邊剛泛起魚肚白。早飯是黍粥和鹹菜，果然每人多了一個黍餅。狗剩小心地把餅掰兩半，一半現在吃，一半藏進懷裡——這是他跟街上學來的習慣，總要留點儲備。
飯後是識字課。今天學的是“耕”“耘”“穡”三個字。老黍用木炭在塗黑的牆板上畫圖：一個人扶犁耕地是“耕”，除草是“耘”，收割是“穡”。
“這幾個字，你們以後用得著。”老黍說，“將軍說了，邯鄲的孩子，首先要懂農事。農事是本。”
狗剩認真描摹著筆畫。他識字的力很實在——學會看貨價牌，學會算工錢，將來也許還能給死去的爹孃立個碑，寫上他們的名字。
第二堂課是算數。今天學的是“九九歌”。當孩子們磕磕絆絆背到“九九八十一”時，窗外傳來馬蹄聲。
趙朔來了。
將軍今天沒穿服，只著一灰布深，像尋常夫子。他站在窗外聽了會兒，才推門進來。
孩子們慌忙起行禮。趙朔擺擺手，走到牆板前，拿起木炭：“剛才聽到你們在背九九歌。我考考你們——如果有三十七個工匠，每人每天能加工三桅木，三天能加工多？”
課堂安靜了。孩子們低頭掰手指，但數字太大，手指不夠用。
狗剩忽然舉手：“三百三十三。”
所有目聚集到他上。趙朔問：“怎麼算的？”
“三十七個人，每人每天三，一天就是……就是三十七乘以三。”狗剩有點張，“三十七乘以三是……一百一十一。三天就是三百三十三。”
他用的不是九九歌，而是一種笨辦法：三十七加三十七再加三十七，再加三遍……但居然算對了。
趙朔眼中閃過讚許：“你什麼？”
“狗剩……不，我郅同。”狗剩想起學時先生給起的新名字，“郅韋是我叔。”
趙朔點頭，又問了幾個孩子，有的能算，有的算不出。他最後說：“算數不是背出來的，是用出來的。下午你們去城東船場，幫工匠們數桅木，量尺寸。數著量著，就會了。”
孩子們眼睛亮了——能出學堂，去真正的工坊！
下課前，趙朔宣佈了一個訊息：明年開春，新田要辦“國學”，面向晉國所有士人選拔。薪火堂會推薦十人去參加考試。
課堂了。新田，國都，那是他們想都不敢想的地方。
“考什麼？”一個孩小聲問。
“《詩》《書》《禮》《樂》《易》《春秋》，還有、。”趙朔如實相告，“你們現在學的，遠遠不夠。”
孩子們的眼神黯淡下去。狗剩卻握了拳頭——不夠就學，還能比撿剩飯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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