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浪地球:劉慈欣短篇小說精選》微紀元(1)

作者:劉慈欣·12天前

劉慈欣

先行者知道,他現在是全宇宙中唯一的一個人了。

他是在飛船越過冥王星時知道的,從這裡看去,太是一個暗淡的星星,同三十年前他飛出太系時沒有兩樣,但飛船計算機剛剛進行的的視行差測量告訴他,冥王星的軌道外移了許多,由此可以計算出太比他啟程時損失了4.74%的質量,由此又可推論出另外一個使他的心先是抖然後冰凍的結論。

那事已經發生過了。

其實,在他啟程時人類已經知道那事要發生了,過發上萬個穿過太的探測,天理學家們確定了太將要發生一次短暫的能量閃爍,並損失大約5%的質量。

如果太有記憶,它不會對此到不安,在那幾十億年的漫長生涯中,它曾經歷過比這大得多的劇變,當它從星雲的旋渦中誕生時,它的生命的劇變是以毫秒為單位的,在那輝煌的一刻,引力的坍使核聚變的火焰照亮星雲混沌的黑暗……它知道自己的生命是一個過程,儘管現在於這個過程中最穩定的時期,偶然的、小小的突變總是免不了的,就象平靜的水面上不時有一個小氣泡浮起並破裂。能量和質量的損失算不了什麼,它還是它,一顆中等大小,視星等為—26.8的恆星。甚至太系的其它部分也不會到太大的影響,水星可能被熔化,金星稠的大氣將被剝離,再往外圍的行星所的影響就更小了,火星可能由於表面的熔化而由紅變黑,地球嘛,只不過表面溫度升高至4000℃,這可能會持續100小時左右,海洋肯定會被蒸發,各大陸表面岩石也會熔化一層,但僅此而已。以後,太又將很快恢復原狀,但由於質量的損失,各行星的軌道會稍微後移,這影響就更小了,比如地球,汽溫可能稍稍下降,平均降到零下110℃左右,這有助於熔化的表面重新凝結,並使水和大氣多保留一些。

那時人們常談起一個笑話,說的是一個人同上帝的對話:上帝啊,一萬年對你是多麼短啊!上帝說:就一秒鐘;上帝啊,一億元對你是多麼啊,上帝說:就一分錢;上帝啊,給我一分錢吧!上帝說:請等一秒鐘。

現在,太讓人類等了“一秒鐘”:預測能量閃爍的時間是在一萬八千年之後。這對太來說確實只是一秒鐘,但卻可以使目前活在地球上的人類對“一秒鐘”後發生的事採取一種超然的態度,甚至當做一種哲學理念。影響不是沒有的,人類文化一天天變得玩世不恭起來,但人類至還有四五百代的時間可以從容地想想逃生的辦法。

兩個世紀以後,人類採取了第一個行:發了一艘恆星際飛船,在周圍100年以尋找帶有可移民行星的恆星,飛船被命名為方舟號,這批宇航員都被稱為先行者。

方舟號掠過了六十顆恆星,也是掠過了六十個煉獄。其只有一顆恆星有一顆衛星,那是一滴直徑八千公里的於白熾狀態的鐵水,因其態,在執行中不斷地改變著形狀……方舟號此行唯一的果,就是進一步證明了人類的孤獨。

方舟號航行了二十三年時間,但這是“方舟時間”,由於飛船以接近速行駛,地球時間已過了兩萬五千年。

本來方舟號是可以按預定時間返回的。

由於在接近速時無法同地球通訊,必須把速度降至速的一半以下,這需要消耗大量的能量和時間。所以,方舟號一般每月減速一次,接收地球發來的資訊,而當它下一次減速時,收到的已是地球一百多年後發出的資訊了。方舟號和地球的時間,就象從高倍瞄準鏡中看目標一樣,瞄準鏡稍微移一下,鏡中的目標就越了巨大的距離。方舟號收到的最後一條資訊是在“方舟時間”自啟航13年,地球時間自啟航一萬七千年時從地球發出的,方舟號一個月後再次減速,發現地球方向已寂靜無聲了。一萬多年前對太的計算可能稍有誤差,在方舟號這一個月,地球這一百多年間,那事發生了。

方舟號真了一艘方舟,但已是一艘只有諾亞一人的方舟。其他的七名先行者,有四名死於一顆在飛船四突然發的新星的輻,二人死於疾病,一人(是男人)在最後一次減速通訊時,聽著地球方向的寂靜開槍自殺了。

以後,這唯一的先行者曾使方舟號保持在可通訊速度很長時間,後來他把飛船加速到速,心中那微弱的希之火又使他很快把度降下來聆聽,由於減速越來越頻繁,迴歸的行程拖長了。

寂靜仍持續著。

方舟號在地球時間啟程二萬五千年後回到太系,比預定的晚了九千年。

穿過冥王星軌道後,方舟號繼續飛向太系深,對於一艘恆星際飛船來說,在太系中的航行如同海行駛在港灣中。太很快大了亮了,先行者曾從遠鏡中看了一眼木星,發現這顆大行星的表面已面目全非,大紅斑不見了,風暴紋似乎更加混。他沒再關注別的行星,徑直飛向地球。

先行者用抖的手按了一個按鈕,高大的舷窗的不明金屬窗簾正在緩緩開啟。啊,我的藍水晶球,宇宙的藍眼珠,藍的天使……先行者閉起雙眼默默祈著,過了很長時間,才強迫自己睜開雙眼。

他看到了一個黑白相間的地球。

的是熔化後又凝結的岩石,那是墓碑的黑;白的是蒸發後又凍結海洋,那是殮布的白

方舟號進低軌道,從黑的大陸和白的海洋上空緩緩越過,先行者沒有看到任何蹟,一切都被溶化了,文明已過眼煙雲。但總該留個紀念碑的,一座能耐4000℃高溫的紀念碑。

先行者正這麼想,紀念碑就出現了。飛船收到了從地面發上來的一束影片訊號,計算機把這訊號顯示在螢幕上,先行者首先看到了用耐高溫攝像機拍下的兩千多年前的大災難景象。能量閃爍時,太並沒有象他想象的那樣亮度突然增強,太迸發出的能量主要以可見之外的輻傳出。他看到,藍的天空突然變地獄般的紅,接著又變惡夢般的紫;他看到,紀元城市中他悉的高樓群在幾千度的高溫中先是冒出濃煙,然後象火炭一樣發出暗紅,最後象蠟一樣熔化了;灼熱的岩漿從高山上流下,形了一道道巨大的瀑布,無數個這樣的瀑布又匯一條條發著紅的岩漿的大河,大地上火流的洪水在泛濫;原來是大海的地方,只有蒸汽形的高大的蘑菇雲,這形狀猙獰的雲山下部對映著岩漿的紅,上部出天空的紫,在急劇擴大,很快一切都消失在這蒸汽中……

當蒸汽散去,又能看到景時,已是幾年以後了。這時,大地已從燒熔狀態初步冷卻,黑的波紋狀岩石覆蓋了一切。還能看到岩漿河流,它們在大地上形了錯綜複雜的火網。人類的痕跡已完全消失,文明如夢一樣無影無蹤了。又過了幾年,水在高溫狀態下離解的氫氧又重新化合水,大暴雨從天而降,灼熱的大地上再次蒸氣迷漫,這時的世界就象在一個大蒸鍋中一樣暗悶熱和溼。暴雨連下幾十年,大地被進一步冷卻,海洋漸漸恢復了。又過了上百年,因海水蒸發形雲終於散去,天空現出藍,太再次出現了。再後來,由於地球軌道外移,氣溫急劇下降,大海完全凍結,天空萬里無雲,已死去的世界在嚴寒中變得很寧靜了。

先行者接著看到了一個城市的圖象:先看到如林的細長的高樓群,鏡頭從高樓群上方降下去,出現了一個廣場,廣場上一片人海。鏡頭再下降,先行者看到所有的人都在仰著天空。鏡頭最後停在廣場正中的一個平臺上,平臺上站著一個漂亮姑娘,好象只有十幾歲,在螢幕上衝著先行者揮揮手,滴滴地喊:“喂,我們看到你了,象一個飛得很快的星星!你是方舟一號?!”

在旅途的最後幾年,先行者的大部分時間是在虛現實遊戲中渡過的。在那個遊戲中,計算機接收玩者的大腦訊號,據玩者思維構築一個三維畫面,這畫面中的人和還可據玩者的思想做出有限的活。先行者曾在寂莫中構築過從家庭到王國的無數個虛世界,所以現在他一眼就看出這是一幅這樣的畫面。但這個畫面造得很拙劣,由於大腦中思維的飄忽,這種由想象構築的畫面總有些不對的地方,但眼前這個畫面中的錯誤太多了:首先,當鏡頭移過那些天大樓時,先行者看到有很多人從樓頂窗子中鑽出,徑直從幾百米高跳下來,經過讓人頭暈目眩的下墜,這些人者平安無事地落到地上;同時,地上有許多人一躍而起,象會輕功一樣一下就躍上幾層樓的高度,然後他們的腳踏上了樓壁上出的一小塊踏板上(這樣的踏板每隔幾層就有一個,好象專門為此而設),再一躍,又飛上幾層,就這樣一直跳到樓頂,從某個窗子中鑽進去。彷彿這些天大樓都沒有門和電梯,人們就是用這種方式進出的。當鏡頭移到那個廣場平臺上時,先行者看到人海中有用線吊著的幾個水晶球,那球直徑可能有一米多。有人把手進水晶球,很輕易地抓出水晶球的一部分,在他們的手移出後晶瑩的球立刻恢復原狀,而人們抓到手中的那部分立刻變了一個小水晶球,那些人就把那個明的小球扔進裡……除了這些明顯的謬誤外,有一點最能反映造這幅計算機畫面的人思維的變態和混:在這城市的所有空間,都漂浮著一些奇形怪狀的,它們大的有兩三米,小的也有半米,有的象一塊破碎的海綿,有的象一彎曲的大樹枝,那些東西緩慢地漂浮著,有一大樹枝飄向平臺上的那個姑娘,輕輕推開了它,那大樹枝又打著轉兒向遠飄去……先行者理解這些,在一個瀕臨毀滅的世界中,人們是不會有清晰和正常的思維的。

這可能是某種自裝置,在這大災難前被人們深埋地下,躲過了高溫和輻,後來又自升到這個已經毀滅的地面世界上。這裝置不停地監視著太空,監測到零星迴到地球的飛船時就自那個畫面,給那些倖存者以這樣糟糕頂又稽可笑的安

“這麼說後來又發過方舟飛船?”先行者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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