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浪地球:劉慈欣短篇小說精選》中國太陽(1)

作者:劉慈欣·12天前

劉慈欣

水娃從娘的手中接過那個小小的包裹,包裹中有娘做的一雙厚底布鞋,三個饃,兩件打了大塊補丁的裳,二十塊錢。爹蹲在路邊,悶悶地著旱菸鍋。

“娃要出門了,你就不能給個好臉?”娘對爹說,爹仍蹲在那兒,還是悶悶地一聲不吭,娘又說:“不讓娃出去,你能出錢給他蓋房娶媳婦啊?!”

“走!東一個西一個都走球了,養他們還不如養窩狗!”爹乾嚎著說,頭也不抬。

水娃抬頭看看自己出生和長大的村莊,這於永恆乾旱中的村莊,只靠著水窖中積下的一點雨水過活。水娃家沒錢修水泥窖,還是用的土水窖,那水一到大熱天就臭了。往年,這臭水熱開了還能喝,就是苦點兒點兒,但今夏天,那水熱開了喝都拉肚子,聽附近部隊上的醫生說,是地裡什麼有毒的石頭溶進水裡了。

水娃又低頭看了爹一眼,轉走去,沒有再回頭。他不指爹抬頭看他一眼,爹心裡難時就那麼蹲著悶煙,一蹲能蹲幾個小時,彷彿變了黃土地上的一大塊土坷垃。但他分明又看到了爹的臉,或者說,他就走在爹的臉上,看周圍這廣闊的西北土地,乾乾的黃褐,佈滿了水土流失刻出的裂紋,不就是一張老農的臉嗎?這裡的什麼都是這樣,樹、地、房子、人,黑黃黑黃,皺的。他看不到這張向天邊的巨臉的眼睛,但能覺到它的存在,那雙巨眼在著天空,年輕時那目充滿著對雨的乞盼,年老時就只剩呆滯了。其實這張巨臉一直是呆滯的,他不相信這塊土地還有過年輕有時候。

一陣幹風吹過,前面這條出村的小路淹沒於黃塵中,水娃沿著這條路走去,邁出了他新生活的第一步。

這條路,將通向一個他做夢都想不到的地方。

“喲,這麼些個燈!”

水娃到礦區時天已黑了,這個礦區是由許多私開的小窯煤礦組的。

“這算啥?城裡的燈那才多哩。”來接他的國強說,國強也是水娃村裡的,出來好多年了。

水娃隨國強來到工棚住下,吃飯時喝的水居然是甜的!國強告訴他,礦上打的是深井,水當然不苦了,但他又加了一句:“城裡的水才好喝呢!”

睡覺時國強遞給水娃一包綁綁的東西當枕頭,開啟看,是黑塑膠皮包著的一圓棒棒,再開啟塑膠皮,看到那棒棒黃黃的,像皂。

“炸藥。”國強說,翻呼呼睡著了。水娃看到他也枕著這東西,床底下還放著一大堆,頭頂上吊著一大把雷管。後來水娃知道,這些東西足夠把他的村子一窩端了!國強是礦上的放炮工。

礦上的活兒很苦很累,水娃前後幹過挖煤、推車、打支柱等活計,每樣一天下來都把人累得要死。但水娃就是吃苦長大的,他倒不怕活兒重,他怕的是井下那環境,人像鑽進了黑黑的螞蟻窩,開始真像做惡夢,但後來也慣了。工錢是計件,每月能掙一百五,好的時候能掙到二百出頭,水娃覺得很滿足了。

但最讓水娃滿足的還是這裡的水。第一天下工後,渾黑得像塊炭,他跟著工友們去洗澡。到了那裡後,看到人們用臉盒從一個大池子中舀出水來,從頭到腳澆下來,地下流淌著一條條黑的小溪。當時他就看呆了,媽媽呀,哪有這麼用水的,這可都是甜水啊!因為有了甜水,這個黑乎乎的世界在水娃眼中變得麗無比。

但國強一直鼓水娃進城,國強以前就在城裡找過工,因為建築工地的東西被當做盲流譴送回原籍。他向水娃保證,城裡肯定比這裡掙得多,也不像這樣累死累活的。

就在水娃猶豫不決時,國強在井下出了事。那天他排啞炮時炮炸了,從井下抬上來時渾嵌滿了碎石,死前他對水娃說了一句話:

“進城去,那裡燈更多……”

“這裡的夜像白天一樣呀!”

水娃驚歎說,國強說的沒錯,城裡的燈真真是多多了。現在,他正同二寶一起,一人揹著一個鞋箱,沿著省會城市的主要大街向火車站走去。二寶是水娃鄰村人,以前曾和國強一起在省城裡幹過,按照國強以前給的地址,水娃費了好大的勁才找到他,他現在已不在建築工地幹,而是幹起皮鞋來。水娃找到他時,與他同住的一個同行正好有事回家了,他就簡單地教了水娃幾下子,然後讓水娃背上那套傢伙同他一起去。

水娃對這活計沒有什麼信心,他一路上尋思,要是修鞋還差不多,鞋?誰花一塊錢一次鞋(要是鞋油好些得三塊),這人準有病。但在火車站前,他們攤還沒擺好,生意就來了。這一晚上到十一點,水娃竟掙了十四塊!但在回去的路上二寶一臉晦氣,說今天生意不好,言下之意顯然是水娃搶了他的買賣。

“窗戶下那些個大鐵箱子是啥?”水娃指著前面的一座樓問。

“空調,那屋裡現在跟開春兒似的。”

“城裡真好!”水娃抹了一把臉上的汗說。

“在這兒只要吃得苦,賺碗飯吃很容易的,但要想家立業可就沒門兒羅。”二寶說著用下指了指那幢樓,“買套房,兩三千一平米呢!”

水娃傻傻地問:“平米是啥?”

二寶輕蔑地晃晃頭,不屑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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