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念禾把車停在學校東門的停車場，拎著包往宿舍走。十二月的京城，風邦邦的，刮在臉上像刀子。把圍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張臉，加快了腳步。梧桐樹的葉子早就落了，禿禿的枝丫向灰濛濛的天空，幾隻麻雀站在枝頭，著脖子，被風吹得東倒西歪。看了一眼，繼續走。
宿舍樓裡安安靜靜的，走廊裡沒有人。掏出鑰匙開了門，屋裡空的，陳紅的床鋪得整整齊齊，趙錦年的被子疊了豆腐塊，林知意的桌上攤著幾本書。暖氣燒得足，一進門就暖烘烘的。把包放下，了外套，坐到床上，拿出手機。
“到了。”打了兩個字，發給陸崢堯。
過了幾分鐘，他回了一條：“好。休息一下。晚上聊。”蘇念禾看著螢幕，角翹了一下，把手機放在枕頭邊。
宿舍裡安靜得只剩下暖氣片裡咕嘟咕嘟的水聲。拉上床簾，閉上眼睛，意識沉空間。
空間裡還是老樣子。靈泉水在流，汩汩的，聲音清脆。藥材地裡的金銀花開過了季，藤蔓還綠著，葉子在風裡輕輕搖晃。益母草躥了半人高，板藍的葉子厚，黃芪和當歸也到了該收的時候。蘇念禾挽起袖子，蹲下來，把的藥材一棵一棵地收了，鬚完整，用草繩捆小捆，碼在架子上。又給沒的澆了一遍靈泉水。水瓢舀起靈泉水，潑在部，滲進土裡，葉子在水的浸潤下更綠了。
收完藥材，又去了茶地。茶樹長了一人多高，葉子綠綠的，在靈泉水的灌溉下長得飛快。摘了一籃茶青，拿到工坊裡，架上鐵鍋，開始炒茶。殺青、捻、乾燥，每一道工序都做得仔細。的手在滾燙的鐵鍋上翻飛，茶葉在鍋裡跳躍，熱氣蒸騰，滿屋子都是茶香。炒好的茶晾涼了，裝進素白的布袋裡，繫好口子，放在架子上。這批茶比上批的還好，葉片完整，香氣清幽。了手，正準備離開，目掃過書架角落，頓了一下。
那裡有一卷東西，之前沒見過。
蘇念禾走過去，從架子上出來。是一卷殘卷，竹簡的，編繩斷了幾，散了一半。竹片發黃，邊緣磨損，有的地方字跡模糊了，有的地方缺了幾個字。小心翼翼地展開，鋪在桌上。封面上寫著西個字——《茶經·佚篇》。愣了一下，《茶經》？翻了翻，字跡是手寫的，落款有一行小字，模糊得幾乎看不清，只約看出是一個古人的名號——“青巖散人”，後面的年份和印章都磨沒了。蘇念禾沒聽說過這個名字，想來是古代某個士或茶人所作，籍籍無名，只在這一卷殘篇中留下了一點痕跡。
把殘卷攤平，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前半部分是製茶的古法，有幾道工序沒聽說過，記了下來。後半部分是一套茶藝表演，名為“”。反覆讀了幾遍，這套茶藝的核心在於一個“幻”字。不是真實的，是幻境。古法圍爐煮水，水要煮三沸。第一沸如魚目，微微有聲；第二沸如湧泉，連珠串；第三沸如騰波，翻浪鼓沫。水煮到第三沸的瞬間，便要起壺沖泡，早一刻則水溫不足，晚一刻則水老不鮮。
而“”的髓在於——同時沖泡多碗茶。高手可用十個蓋碗，一字排開，水煮三沸的瞬間，提壺注水。注水有先後順序，第一碗和第十碗的時間差不能超過兩秒。水柱要細，要穩，要準，每一碗的水量分毫不差。十個蓋碗同時注滿熱水，水蒸氣從碗蓋邊緣升騰起來，聚在碗蓋上方，形一幅畫面。茶葉的品種不同，茶藝師的手藝不同，畫面也不同。有山水，有花鳥，有人，每一泡都是獨一無二的，轉瞬即逝，待水蒸氣散去，畫面也隨之消失。
蘇念禾把這段讀了又讀。想起前世在工廠宿舍裡，一個工友從老家帶了一包茶葉，用搪瓷缸子泡，茶葉沉在缸底，苦得要命。那時候覺得茶就是苦的。這一世自己種茶，製茶 又看到這本殘卷，才知道茶不是苦的。把殘卷收好，放在書架上最安全的位置。又走回工坊，從架子上取了十個蓋碗。白釉的，是餘窯的次品，有一點點瑕疵，沒往外賣，一首堆在空間角落裡。把這十個蓋碗一字排開，擺在桌上，又燒了一壺靈泉水。水燒到第一沸，沒。第二沸，看著壺冒出的熱氣，手指搭在壺柄上。第三沸，水翻滾起來，提壺，注水。
第一個碗，水滿了。第二個碗，水滿了。第三個碗，水濺出來了。放下壺，看著桌上那一灘水，了，重新擺好碗，重新燒水。第二次，水沒濺出來，但注到第八個碗的時候，水柱歪了，水量不均。把水倒了，重新燒。第三次，水柱穩了，水量勻了，但時間差太大，第一個碗的水蒸氣己經散了，最後一個碗還沒注滿。
蘇念禾站在桌前，看著那十個蓋碗，有的水蒸氣己經散盡，有的還在嫋嫋升騰。沒有急著再試，把碗收了，了桌子，坐在工坊的椅子上。靈泉水還在流，汩汩的，聲音清脆。茶香還在空氣裡飄著，淡淡的，清幽的。想著那套茶藝，想著水蒸氣幻化出的畫面。沒見過，但想見。
空間外，天己經暗了。出了空間，拿起手機看了一眼。陳紅髮了一條簡訊：“念禾，你回來了？我們晚上有課，晚點回。你吃飯了嗎？”蘇念禾回了一個字：“吃了。”把手機放下，靠在床頭。宿舍裡安安靜靜的，暖氣片的水聲還在響，咕嘟咕嘟的。閉上眼睛，想著那十個蓋碗，想著水煮三沸的瞬間，想著提壺注水的手勢。角翹著，慢慢睡著了。夢裡還在注水，水柱細而穩，十個蓋碗同時注滿，水蒸氣升騰起來，聚一幅畫，看不清楚是什麼，但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