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禧年的第一天，陸家書房裡的燈亮到很晚。
陸振邦站在窗前，背對著書桌，手裡夾著一菸，沒點。窗外的大院安安靜靜的，路燈昏黃，照著禿禿的樹枝。遠的家屬樓亮著零星的燈火，千禧年的第一個夜晚，家家戶戶都在團圓。陸崢堯坐在沙發上，面前的茶几上攤著幾份檔案，是陸建國從軍區資料室調來的。陸建國坐在他對面，手裡端著茶杯，杯裡的茶早就涼了，他沒喝，也沒放下。
“宋家在軍區的檔案，能調的都調了。”陸建國把一份檔案推過來，“你看看。”
陸崢堯翻開檔案。宋家的資料他從小就知道一些，但從來沒有這麼系統地看過。宋家的老爺子，宋懷遠，從解放戰爭時期就在軍隊裡幹，一路升到軍區副司令員，八十年代中期退下來的。宋懷遠在軍區的基深，人脈廣，門生故舊遍佈各大軍區。宋懷遠的兒子，宋建明，也就是小宋的父親，現任軍區裝備部副部長，將軍銜，管著一攤敏的業務——武裝備的採購和引進，這個崗位能接到的機級別，不是一般人能想象的。小宋的哥哥宋衛東，在總參某部任職，職務檔案上沒有寫，只標註了“涉”。小宋本人，在總政聯絡部工作——這個部門的職能，說白了就是對外聯絡和報工作。一家人，軍政兩界，全在核心崗位上。
陸崢堯合上檔案，抬起頭。“小時候在大院長大，沒人懷疑過的世。長得不像宋家的人，大家以為是隨媽那邊的基因。”
陸建國放下茶杯。“媽那邊的近親我們都見過，也沒長那樣。”
書房裡安靜了一瞬。
陸振邦轉過來，把沒點的煙放在窗臺上，看著陸崢堯。“崢堯，你把白天的事再說一遍。是怎麼說的？原話。”
陸崢堯把中午蘇念禾說的話一字不差地複述了一遍——“和家裡人長得都不像。”說這話時的表，語氣，包間裡其他人的反應，他全都說了。陸振邦聽完，沒有馬上說話。他走回書桌前，坐下來，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著，一下一下，不急不慢。牆上掛鐘的嘀嗒聲在安靜的書房裡顯得格外清晰，秒針一下一下地往前走。
“小宋是哪一年出生的？”陸振邦忽然問了一句。
陸建國翻了一下手裡的檔案。“一九七九年。檔案上寫的是七月。”
“七九年。”陸振邦重複了一遍這個年份，沉默了一會兒。他的目落在書桌屜的鎖上，停了幾秒。“七九年，正是改革開放剛開始的時候。國門開啟，外面的人進來，裡面的人出去。。的時候，什麼事都有可能發生。”
陸崢堯看著祖父。陸振邦的手指停止了敲擊，擱在桌面上，紋不。
“宋建明的妻子，七九年夏天在哪裡生的孩子？”陸振邦看著陸建國。
陸建國翻了翻檔案。“檔案上寫的是在軍區總醫院。”
“軍區總醫院。”陸振邦又重複了一遍，語氣裡多了一些說不清的東西。他把屜開啟，從裡面拿出一箇舊筆記本，翻開，找到一頁，看了很久。筆記本的紙張己經發黃了，邊角捲曲，字跡是鋼筆寫的，墨跡洇開了一些，但還看得清。陸崢堯不知道那上面寫了什麼，他沒有問。
陸振邦合上筆記本，抬起頭，看著陸崢堯，又看了看陸建國。
“你們知道，七九年那會兒，有一批R國孩子，過各種渠道被送進了我國。”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沉甸甸的。“不是戰爭孤，是有人故意送進來的。不是普通人家的孩子，是日本那邊有權有勢的家庭的孩子。他們把自己家的孩子替換到我們國家的高幹家庭裡，等孩子長大了，再聯絡上，為他們的國家竊取報。這些人，從小在中國長大，說著中國話，吃著中國飯，拿著中國的份證，但骨子裡，他們是日本人。他們不知道自己是誰。等到有人找上門來，他們才知道。”
陸崢堯的呼吸停了一瞬。陸建國的茶杯擱在茶几上，手指還沒收回來，僵在那裡。
“宋建明夫妻生的那個孩子，是不是他們的孩子，不好說。”陸振邦的目在兩個人臉上來回掃了一遍。“如果那個孩子被換了，換進來的孩子是誰家的，為什麼要換進來，背後是誰在作——這些事，現在說不清楚。但有一條可以肯定——如果這件事是真的，那小宋的份，就不是宋家兒那麼簡單了。自己可能都不知道。從小在這個家裡長大，以為自己是宋家的孩子。但的緣，的，在另一個國家。”
陸崢堯沉默了很久。他看著茶几上那份宋家的檔案，檔案上印著“部資料”西個字，紅的，蓋在每一頁的右上角。小宋那張登記照在檔案的第一頁，穿著軍裝，頭髮紮起來，五端正，眉眼之間確實找不出宋建明夫妻的影子。他想起小時候大院裡的人說小宋長得不像爸，也不像媽。他想起蘇念禾只見過小宋兩面，加起來不到二十分鐘，就看出了那家人不像一家人。他想起小宋在總政聯絡部工作——那個部門，對外聯絡，報。他想起這些，背上有一陣涼意。
“如果是——”陸崢堯停了一下，換了一個說法，“如果不是宋家的孩子，那知不知道？”
陸振邦搖了搖頭。“不好說。也許知道，也許不知道。但如果背後有人作，不管知不知道，這個人的存在本，就是一顆釘子。釘在要害位置上，遲早要用。”
陸建國把茶杯放下了，擱在茶几上，發出一聲悶響。“這件事，要查。但不能聲張。”
陸振邦點了點頭。“崢堯，這件事，你先不要跟任何人提。念禾那邊，你讓最近先不要來大院。我怕不知道事的嚴重，說了不該說的，自己也不知道。但那句話，幫我們打開了一扇門。這扇門後面有什麼，現在還不知道，但既然門開了，就得進去看看。”
陸崢堯沒說話。他想起蘇念禾說那句話時的表——輕描淡寫，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不知道這句話的分量。不知道自己無意間打開了一扇什麼樣的門。他不知道該不該告訴。他不知道該怎麼告訴。
窗外，路燈下有人走過，腳步聲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消失在夜裡。陸崢堯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大院。他從小在這裡長大，每一條路，每一棵樹，每一盞路燈，都悉得像自己的掌紋。但此刻，他忽然覺得這個院子陌生了起來。他想起小宋那張臉，笑起來的樣子，說話時的語氣，看蘇念禾時那個惡狠狠的眼神。他把那些畫面從腦子裡趕出去，沒趕掉。他不知道是因為小宋，還是因為蘇念禾那句話，還是因為祖父那個舊筆記本上泛黃的鋼筆字。他只知道，這個千禧年的第一天，比以往任何一天都要漫長。
書房裡的燈有些刺眼，照在那些檔案上，白紙黑字，清清楚楚。但有些事，不在紙上。陸振邦把筆記本鎖回了屜。鑰匙在他手裡轉了一下，發出細微的金屬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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