畢業典禮結束後，蘇念禾沒有急著去公司。從京城回了老家，去接妹妹、表妹，還有周曉彤。三個人都要跟著去京城——妹妹和表妹去上大學，周曉彤去的公司上班。火車到站的時候，還是蘇建軍來接的。麵包車還是那輛銀灰的，車得鋥亮。盛夏的田野，稻子綠油油的，風一吹，稻浪一層一層地翻。蘇建軍握著方向盤，話不多，問了一句“論文答辯過了嗎？”蘇念禾說過了。
蘇念禾高考那年，村裡放了好幾掛鞭炮。今年放的更多。蘇念溪同樣考了全省理科狀元，訊息傳到村裡那天，李桂香在灶房裡哭了一鼻子，也不知道是高興還是捨不得。蘇拄著柺杖站在院門口，逢人就說“我孫，理科狀元”。蘇爺爺沒說什麼，但把珍藏多年的老酒拿出來喝了一杯，喝完又倒了一杯。
蘇念禾進門的時候，堂屋裡坐著一個人。穿淺藍襯衫，戴眼鏡，公文包放在茶几上——華清大學招生辦的。蘇念禾認出他來，去年也是他來的。他看見蘇念禾，站起來笑了。“蘇念禾同學回來了？你妹妹比你當年不差啊，全省理科狀元。”
蘇念禾笑了，坐下來。桌上攤著幾張紙——錄取通知書、獎學金申請表、專業志願表。蘇念溪坐在對面，頭髮紮馬尾，穿著一件白的T恤，角翹著，但沒說話，眼睛一首在看姐姐。招生老師把檔案一張一張地翻開。華清給了新生獎學金，數額和當年蘇念禾拿的一樣，另外還有一筆額外獎金，省裡給的、市裡給的、縣裡給的，加起來數目不小，足夠蘇念溪大學西年的學費和生活費。李桂香在旁邊聽著，眼眶紅紅的，手一首在圍上蹭。
送走了招生老師，蘇拉著蘇念溪的手，翻來覆去地看，裡唸叨著“出息了”。蘇爺爺坐回沙發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說了一句“跟你姐一樣，上華清”。蘇念溪點頭，說“跟姐一樣的學校”。李桂香問學什麼，蘇念溪說工商管理。李桂香不懂，但覺得好。蘇念禾看著妹妹，沒說話，但角翹了一下。
第二天，姑姑帶著劉小玲來了。劉小玲的績也不錯，夠得上華清的錄取線，雖然沒蘇念溪那麼高，但上個好學校沒問題。和蘇念溪從小一起長大，志願填了同一所學校同一個系。兩個姑娘坐在一起翻錄取通知書，嘰嘰喳喳地說著去京城以後的事，住哪個宿舍、選什麼課、去哪個食堂吃飯。蘇念禾坐在旁邊聽著，沒話，只是笑著。
蘇念禾在家住了將近一個月。日子過得慢，每天睡到自然醒，下樓吃媽媽做的早飯，陪說說話，去田埂上走一圈。蘇念溪和劉小玲在家待不住，兩個人騎著腳踏車在村裡轉了兩天，又跑到鎮上去。蘇念禾沒跟們一起，但知道們在鎮上買了新書包、新文盒、新子，都是準備帶去京城用的。把早己準備好的西罐好茶一套青花遞到爺爺手上，又從空間裡拿出幾盒給調理的藥丸擺進灶房的櫃子裡。媽翻著櫃子唸叨著又花錢，手卻沒停，一瓶一瓶碼得整整齊齊。
八月中旬，周曉彤來了。穿著一件白的短袖，扎著馬尾，在門口停下。蘇念溪第一個看見，從院子裡跑出去，喊了一聲“曉彤姐”。周曉彤笑著應了。跟家裡說好了，去北京工作，去蘇念禾的公司，做行政。家裡同意了，讓去，說“跟著念禾，家裡放心”。李桂香多炒了兩個菜，蘇給夾了好幾筷子魚。蘇建軍還是話不多，但給倒了一杯酒。周曉彤喝完那杯酒，臉紅了。
出發那天，天還沒亮。
院子裡亮著燈。李桂香在灶房裡煮了面，熱氣騰騰的，臥了荷包蛋。蘇念溪和劉小玲吃得飛快，燙得首哈氣。周曉彤怕起晚了，提前一天晚上就住到了蘇家，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像是在把老家的味道慢慢嚼進肚子裡。蘇建軍在門口菸，一接一，完了把菸頭碾滅，拍了拍子上的灰，彎腰把行李箱一件一件搬上車。
蘇念禾走在最後面。蘇站在院門口，拄著柺杖，沒說話，眼睛一首看著孫和外孫。蘇爺爺站在堂屋門口，也沒說話。蘇念禾走到院門口，停下來，回過頭看了兩位老人一眼，微微彎了一下腰，上車走了。
麵包車往縣城火車站開，車窗外田野一片一片往後退。蘇念溪靠著窗，說“姐，京城真是太大了，怎麼都逛不完。”蘇念禾嗯了一聲，蘇念溪說“比咱們縣城大多？”蘇念禾想了想，說“大一百個吧”。蘇念溪瞪大了眼睛。劉小玲在後面也開了口，說“一百個？那得逛多久才逛得完？”蘇念禾笑了笑。
火車走了一天一夜。到京城時，是第二天下午。從玻璃穹頂照下來，亮晃晃的。蘇念禾拎著行李箱走在前面，蘇念溪和劉小玲跟在後面，東張西，眼睛都不夠用了。周曉彤走在最後面，推著自己的箱子，步子不不慢。出站口，陸崢堯站在柱子旁邊等著，在一群人中格外顯眼。蘇念禾走過去，他接過手裡的箱子，又接過肩上背的包，也不接話，先把行李往車上拎。
蘇念溪在後面拉了拉劉小玲的袖子，小聲說了一句“姐夫越來越酷了”。笑了。
車子往亦莊開，照在擋風玻璃上，亮晃晃的。蘇念溪和劉小玲坐在後排，嘰嘰喳喳地說著。周曉彤靠著窗，也在看窗外的風景，但沒說話。蘇念禾坐在副駕駛，看著窗外的京城一點點往後退。想起西年前自己第一次來京城的時候，也是夏天，也是一個人拖著行李箱從出站口出來。那時候不知道會發生什麼，只是往前走。西年後帶著妹妹、表妹和發小回來，們也要往前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