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伯父，你能告訴我……大明，是怎麼亡的嗎？”
當朱雄英用那雙清澈卻承載了太多東西的眼睛，問出這句話時，蘇遠山覺自己的心臟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連呼吸都停滯了。
客廳裡的空氣彷彿凝固了。
那盞明亮的吸頂燈，此刻在他眼中變得無比刺眼。窗外城市的霓虹，彷彿是另一個世界的喧囂，與眼前這個來自六百年前的、面慘白的八歲皇孫，割裂了兩個截然不同的時空。
怎麼亡的？
他該怎麼說？
告訴他，你的朱家子孫，會在兩百多年後，被一個李自的流寇得上吊煤山，死後連一口像樣的棺材都沒有？
告訴他，你的大明，會在無休止的黨爭、腐敗的財政和天災人禍中，一點點爛掉基，最後被關外的鐵蹄踏碎山河？
不。
他不能這麼說。
這對一個八歲的孩子來說，太過殘忍。這對一個剛剛燃起希的初生王朝來說，太過絕。
蘇遠山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從那份史學家的上帝視角中離出來。他不是在給學生上課，他是在給一個揹負著一個王朝未來的孩子，指一條可能會存在的生路。
“雄英，你坐下。”
蘇遠山的聲音沙啞得厲害，他盤坐在了朱雄英的對面，目前所未有的嚴肅。
“首先，你要記住，我說的，是那本‘錯誤’的書裡記載的一種‘可能’。既然你能活下來，就說明，沒有什麼是不可以被改變的。”
朱雄英抿著，點了點頭。
“好。”蘇遠山定了定神，大腦飛速運轉，將那些浩如煙海的史料，提煉一個開國帝王最能聽懂的邏輯。
“大明的敗亡，不是亡於某一個皇帝，也不是亡於某一場戰爭。它更像一棟房子，是從部開始腐爛的。”
“部？”
“對。”蘇遠山豎起第一手指，“第一，是錢。不是國庫裡沒錢，而是收不上錢。土地兼併，紳一納糧，朝廷的稅收繞開了最富有的那群人，全都在了最窮的百姓上。百姓活不下去，就要造反。”
朱雄英的瞳孔微微一。皇爺爺最恨的就是紳勾結，魚百姓。
“第二，是人。”蘇遠山豎起第二手指，“朝堂上的讀書人，慢慢分了不同的派別，他們為了各自的利益相互攻擊，耗空轉，沒人真正去為國家做事。一個強大的王朝，最怕的不是外敵，而是自己人從裡面把它蛀空。”
“第三，是天災。”蘇遠山的聲音沉了下去，“後期的小冰河時期，北方大旱，顆粒無收。沒飯吃，人就會變野，就會變流寇。千上萬的流寇，比任何外敵都可怕。”
錢、人、天災。
這三點像三座大山，在了朱雄英小小的肩膀上。他雖然不能完全理解其中的盤錯節，但他聽懂了核心——大明，並非亡於外敵，而是亡於自。
“我明白了。”朱雄英低聲說，聲音裡帶著一抖。
看著他這副小大人似的沉重模樣，蘇遠山心中一。
他想起了這個孩子第二次來的時候，那時的他，眼中還滿是對這個世界的好奇與純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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