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春風》不燼(1)

作者:鶴棲止霧·14天前

不燼

八十歲那年春天,江聽意在工作室的臺上邊曬著太邊翻看最近工作室所拍下記錄的各類素材,忽地提出想再走一趟當年二人攜手共進過的路。

俞應可正在給哨子的孫子,一隻邊境牧羊犬梳,聞言抬頭瞥了一眼。如今的頭髮也已全然花白,但仍神抖擻地坐在藤椅上,仔細梳理著素材容,思索著其所適配的剪輯方式。

他沒說什麼“我們都年紀這麼大了”或是“你腰不好別再折騰了”之類的掃興話,只是默默放下梳子,拿起手機,認真檢視沿途的無障礙設施和可供椅通行的路段。

說走就走,兩人確定好路線,便從喻城開始出發。不過考慮到兩人確實年歲已高,屬實不能再隨意自駕出行,又不願麻煩小輩,便租了位司機全程代為駕駛,開的是當年改裝的那部極攝影車,幸得這些年保養得當,還能正常使用。

二人此行第一站便是朝輝孤兒院。舊址已經拆遷,原址上建起一座三層樓的兒之家,外牆刷暖黃,院子裡種著片的向日葵。

現在負責兒之家的是這些年被孤兒院撿回來的孤兒之一,如今也已四十多歲了。

在門口張許久,見兩人抵達,上前攙著江聽意的手往裡走,邊走邊指給看各的更新疊代變化。

江聽意走得很慢,每一間教室都停下來看很久。走到走廊盡頭時,停下步伐,久久注視著前的牆面。

牆上掛著一幅裝裱起來的黑白照片,正是五十多年前親手拍的那張——予默站在孤兒院門口,後是冬日稀薄的,面對鏡頭,一手指尖輕,一手向前展開,掌心朝上。

照片旁邊多了一塊小小的銅牌,上面刻著:本機構歷年累計服務聽障兒一千四百餘名,其中七人取得法律職業資格,三人為執業手語律師。

“這是予默捐的,指明說想掛在走廊盡頭,讓每個孩子走出這棟樓時都能看見。”負責人指著照片說明緣由,“還說,等自己走不了,就讓的學生來接的班,這七名便是傾心培育出來的接班人。”

江聽意舉起相機,站在那幅照片前,從取景裡看著五十多年前的畫面。鏡頭很穩,快門聲在安靜的走廊裡輕輕響起,時隔半個多世紀對自己的重新回應。

第二站是西南山區。當年的窯廠舊址上建起了一所學籍一貫制學校,場邊的老槐樹還在。

羅小虎得知訊息,早早站在校門口等著,邊圍著一群和他當年差不多大的學生,穿著整齊的校服。

他走過來一左一右挽住兩人的手,了聲“江老師”,又了一聲“俞工”。

學校教學樓的外牆上有一幅巨大的馬賽克壁畫,全是用碎瓷磚拼,拼的是一個男孩背著書包走進校門的背影,頭頂的樹枝上正出新芽。

壁畫的右下角刻著一行字:羅小虎,13歲,心願是想上學,上學就不用挨燙了。

羅小虎說這幅壁畫是有一年學生們畢業前的課作業,每一塊碎瓷磚都是一點點親手上去的。

“後來的學生們不知道小時候被燙過的那個人是我,只知道我是他們的數學老師,以為剛好同名而已。”他說完不好意思地咧笑了笑,六十五歲的人了,笑起來還是當年坐在溪邊踢鵝卵石的那個模樣。

第三站是懸崖村。通往村子的路早已不是當年那樣的碎石山路,一條水泥村道從山腳盤旋而上,路邊加裝了護欄,懸崖一側種著排的樹。

村裡的孩子見到陌生的車開進來,便嘰嘰喳喳地圍了上來,哨子孫子從車窗探出腦袋,豎著耳朵聽著窗外靜。

老村長也早已過世,當年那個問“姐姐你們是來拍什麼的”的男孩,如今是懸崖村小學的校長。

他帶著江聽意和俞應可來到學校後面的山坡上,那裡立著一座小小的紀念碑,碑上刻著所有為這條路付出過的人的名字。

碑文最後一行寫道:謹以此路,致敬所有未曾移開視線的人。

“當年影教室進村時,俞工問我們這條路最想紀念誰,可以留個紀念碑流芳百世。我們討論了很久,最終全村投票,寫下了這句話。”

最後一站兩人來到當初搬到邊境線上的影教室樣板間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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