悅來茶樓“聽竹”一會的風波，如同投深潭的石子，只在林天和程嶼心中激起波瀾，對外界卻悄無聲息。胡三爺果然如他所誓，消失得無影無蹤，連帶著那封神秘來信帶來的威脅，也暫時沉寂下去。
但表面的平靜之下，暗流愈發洶湧。
程嶼並未在清河鎮久留，次日便啟程返回州府。他需要親自去打探，胡三爺背後那“貴人”的病故是真是假，州府上層到底發生了何種變故，竟能讓一場心策劃的謀倉皇收場。臨行前，他與林天、韓衝、孫吉又談許久，再三叮囑務必小心，並將與州府、與程家急聯絡的暗號和方式，留給了林天。
林天回到林家村，生活似乎重新回到了看診、授徒、研習醫書的軌道。但韓沖和孫吉的戒備明顯提升，兩人開始流夜間在林家小院附近的高值哨，白天對進出村子的生面孔盤查得也更加仔細。村裡人雖然不明就裡，但也能到一不同尋常的張氣氛，互相叮囑著出小心。
日子在一種外鬆的戒備中，三月。
春風徹底驅散了殘冬的寒意，河開燕來，田野間開始有了零星的綠。林家村的土地廟前，那株老柳樹也出了黃的新芽。
三月初五，驚蟄。
沉悶的雷聲在午後自天邊滾過，喚醒了蟄伏的萬，也帶來了開春後的第一場雨。雨水淅淅瀝瀝，洗淨了冬日的塵垢，空氣清新而溼潤。
就在這雨聲潺潺的下午，一個意想不到的訪客，撐著油紙傘，踩著泥濘的村道，來到了林家村，敲響了林天的院門。
來人是州府提舉司的一名吏員，姓吳，三十許人，麵皮白淨，態度倒是比之前的周安客氣得多。他自稱是奉郭大人之命，前來送一份公文，並“順道看看林大夫這邊可有什麼需要”。
公文是正式的方文書，蓋著提舉司的大印。容並非催促或詰問，而是一份嘉獎令和一份徵辟文書的副本。
嘉獎令表彰林天“防疫有功，活人甚眾，醫湛，德行可嘉”，並“特予褒揚，以勵來者”。這算是對他防疫工作的正式方認可。
而那份徵辟文書的副本，則讓林天心頭一跳。文書是以州府名義簽發，容是“察有醫士林天，通曉醫理，尤擅防疫急症，著即徵辟為州府醫學署特聘防疫顧問，協助署中籌劃防疫事宜，整理防疫法，並可於清河縣境，擇地試辦‘防疫所學堂’，傳授防疫知識，培育鄉里醫員。一應所需，可由地方酌協濟。”
防疫顧問！試辦學堂！
這絕非尋常的徵辟。防疫顧問雖無實權，但有了這個名頭，他便可以更“名正言順”地參與州府層面的防疫籌劃，影響力遠超一鄉一里。而“試辦學堂”，更是給了他一塊可以自主耕耘的“試驗田”！這顯然是郭大人在力所能及的範圍，為他爭取到的最有力、也最務實的支援！有了這個方許可的“學堂”，他授徒、推廣防疫知識、甚至試驗一些新的醫療方法，都將獲得一層保護。
“郭大人說，林大夫是做實事的，在鄉野更能施展所長。這‘防疫顧問’是虛銜，無需常駐州府，但若有要事，可憑此份首報提舉司。這‘學堂’之事，乃郭大人力排眾議所定，盼林大夫能做出實效，以堵悠悠之口。”吳吏員將文書副本給林天，低聲音道，“郭大人還說，州府近日風波不斷，魏通判一系對大人攻訐甚急，大人境……不甚樂觀。然大人讓下轉告林大夫，但行好事，莫問前程。站穩腳跟，實績便是最好的盾牌。 另外……”
他看了看西周，聲音得更低：“大人讓下私下問一句，林大夫可還記得‘聽竹’之事？那胡姓之人，後來可再有糾纏？”
果然！郭大人知道“聽竹”之約！甚至可能正是因為知道了什麼，才急發出了這份嘉獎和徵辟文書，既是為林天“正名”撐腰，也可能是一種變相的保護——了有方份的“防疫顧問”，質就不同了。
“胡三爺自那日後便再無音訊。多謝郭大人掛懷，也請吳先生回稟郭大人，林天一切安好，定不負大人所，辦好學堂，做好防疫。”林天鄭重道。
吳吏員點了點頭，又代了幾句公事，便匆匆告辭，看來是還要趕回州府覆命。
送走吳吏員，林天拿著那兩份文書，站在屋簷下，看著門外連綿的雨幕，心中五味雜陳。郭大人的迴護之意，他得到。這份支援來得及時，也分量不輕。但郭大人特意問及“聽竹”，並坦言自己“境不甚樂觀”，也說明州府的爭鬥己趨白熱化，對方並未因一次“聽竹”的失敗而罷手，反而可能因郭大人對他的支援，而將矛頭更對準了郭大人。
“但行好事，莫問前程……”林天咀嚼著郭大人的話。他知道，郭大人這是在告訴他，不要被州府的紛爭了方寸，做好眼前事，救治更多的人，培養更多的醫者，紮紮實實地積累力量和聲，才是應對一切明槍暗箭的本。
他將文書仔細收好。防疫學堂……這件事，必須立刻著手了。
雨一連下了三日。三月初八，雨歇雲開，碧空如洗。
林天找來趙老柱、陳老丈、李鐵匠、趙鐵柱等村中幾位有威的長者和青壯，在自家堂屋開了個小會。他拿出那兩份文書，說明了郭大人的意思，提出了想將村中廢棄的祠堂（去年防疫時曾用作臨時隔離所，後來一首空著）修繕一下，作為“防疫所學堂”的場所。一來教授村中及附近村落有意學醫的年基礎醫和防疫知識，二來也可作為一個小小的診療和藥材儲備點。
幾位老人一聽是郭大人的意思，又是這等利村利民的好事，哪有不同意的道理，當下便表示全力支援。趙鐵柱更是拍著脯，說明天就帶人去收拾祠堂，李鐵匠也答應幫忙打造學堂所需的桌椅和簡單的教、醫療。
說幹就幹。次日，天剛放晴，村中便熱鬧起來。男人們去修繕祠堂，人們幫忙清掃，孩子們也跑來跑去湊熱鬧。林天則帶著栓柱等幾個學徒，開始規劃學堂的佈置，編寫最基礎的教材——無非是些常見病症的識別、簡易理、常用草藥辨識、以及最重要的，個人衛生和公共衛生常識。
就在林家村為籌建學堂忙碌得熱火朝天時，清河鎮，乃至整個清河縣，卻開始流傳起一些新的、令人不安的流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