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聽用
微草訓練室的空調勤勤懇懇吐著冷氣，把外面黏糊糊的暑氣全擋在玻璃牆外。休賽期的俱樂部空得能聽見回聲，隊員大多放假魚去了，只有高英傑、林溯深，還有主留下來加練的柳非，霸佔著訓練室一角。
高英傑了發酸的後脖頸，視線從自己螢幕上挪開，往右邊瞟了一眼。
林溯深剛打完一波高強度連招，右手從鼠上撤下來。手腕骨那兒著塊藥膏，邊緣出點淡白。柳非昨天還跟他打賭，說按常理，經歷過那種當眾“檢閱”和“不合格”判定的人，多得有點緒吧？要麼蔫兒了，要麼急了，再不濟也得抱怨幾句。
可倒好，到現在為止啥也沒有。
好像那些扎人的目全被一聲不吭嚥下去，嚼碎了，變更狠的力道砸在鍵盤上。問的問題永遠是什麼作角度、配合時機。高英傑有時候會想起訓練營裡那些被隊長點出問題後臉唰一下白掉的新人，跟這純粹得甚至有點嚇人的專注一比，反倒讓人不知道該怎麼安了。
“休息會兒吧，溯深姐。”他遞過去一瓶擰開的水。
“好。”林溯深呼了口氣，轉了轉右手腕。
“溯深，英傑，吃水果。”柳非端著一個小果盤走過來，裡面是洗乾淨的青提和切好的橙子。在林溯深旁邊的空位坐下，自己先紮了塊橙子，邊吃邊看著兩人的螢幕，“練得怎麼樣？我看英傑你這陪練當得，比打比賽還費神。”
高英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沒有，溯深姐學得快。”
柳非撇撇，又紮了顆青提遞給林溯深：“得了吧，他那套理論，我聽了都頭大。溯深，別太自己，這東西急不來。我當年剛進隊，是適應隊長象的戰節奏，就花了小半年，做夢都在背技能CD和走點陣圖。”柳非說著，瞟了一眼王傑希的空座位——自林溯深正式隊，王傑希大多時候的訓練要不在家，要不在自己的小隔間。柳非評價道，越真越避險，生怕林溯深落個靠男人的罪名。
林溯深接過青提，道了謝，順著柳非的目也瞧向王傑希的空位。
“半年啊……”林溯深盯著那空位，低聲重複道。
“半年算快的了。”柳非剜了一眼，“王隊看人有時候狠的。他讓你跟英傑從最基礎的配合邏輯開始摳，不是否定你，恰恰是因為他覺得你能行，值得花這個時間磨。”頓了頓，聲音低了些，“你是沒見以前，有隊員跟不上他的思路或者訓練不達標，他直接就能把人按在板凳上一整個賽季，下個賽季還達不到標準就直接拜拜，話都不帶多說的。”
豪門微草的組織風格算是在聯盟裡獨樹一幟。捨得的魄力近乎奢靡。林傑的退役送走一個頂好的靈魂領袖，王傑希封印自己的魔師打法又在全明星賽上為託舉高英傑燒掉一筆才名，即使是當今聯盟年輕一代頂尖指揮的喬一帆，微草當年也捨得流放。
“我知道。”林溯深把凝滯的目收回來，撚起一顆青提，邊吃邊道，“微草的‘流放詔書’，聯盟裡誰沒聽說過。我這規格，放在微草編年史裡，大概算‘前聽用，戴罪立功’。”
傍晚結束訓練，林溯深和高英傑、柳非道別，獨自回到公寓。開啟門，溫暖的燈和食約的香氣湧來，與訓練室的冷清高效截然不同。
王傑希已經在廚房了。深灰的圍帶子在他後腰鬆鬆繫了個結，勾出瘦的腰線。油煙機低聲嗡鳴，鍋鏟與鐵鍋撞的聲響規律而踏實。
“回來了。”他聽到門響，沒回頭，手裡的作也沒停，“洗手，準備吃飯。蝦買了，你上次唸叨的。”
“吾皇萬歲——”林溯深把揹包掛在玄關櫃裡，調了好幾次包帶子。接著，蹬掉腳上的鞋，卻幾次都沒能把腳塞進拖鞋裡。低下頭，花了點時間才分辨清楚左右腳，然後一步步挪了過去。靠在廚房門框上，調整了一下形，這才開口，聲音裡帶著剛結束訓練的一點懶，“察民，躬親庖廚，實乃微草子民之福。”
晚餐上了桌，賣相好。白灼蝦亮地蜷著，清炒菜心油汪汪的，還有喜歡的糖醋小排，醬濃稠得恰到好。王傑希坐下，沒筷子，先剝蝦。手指利索地擰頭去殼線，完整的蝦一隻接一隻落進碗裡。
林溯深託著下看他作，忽然開口，聲音拖得有點慢：“陛下今日這親手剝蝦，以示恩寵的戲碼，需不需要臣配合著恩戴德，三呼萬歲。”
王傑希手沒停，眼皮也沒抬。
整頓飯，他的話都繞著餐桌打轉。鹹淡如何，菜心是不是炒得剛好，臺那盆被用隔夜茶水澆過、半死不活的綠蘿，靠近部的土裡好像頂出了一點怯生生的綠芽。話題安全得像劃定好的戰隔離帶，絕不越界提及訓練、配合，或是任何可能勾起“待考核”自覺的詞彙。
林溯深小口咬著排骨，糖醋的酸甜裹著香。一邊嚼，一邊用筷子尖虛點了點那盤菜心，煞有介事地點頭：“嗯，這道清炒時蔬，澤翠綠，火候準，可見陛下雖日理萬機，於庖廚之道亦未鬆懈，實乃……唔，賢惠。”
王傑希終於瞥一眼。那眼神沒什麼波瀾，但就是能讀出裡面一“吃飯都堵不住你的”的無奈。
見好就收，專心對付碗裡的排骨，心裡卻忍不住嘀咕：不知道“君恩”這玩意兒，是不是跟訓練計劃一樣，每週考核，態調整？
夜深了，坐在次臥書桌前，對著螢幕上高英傑佈置的覆盤作業發呆。一牆之隔的主臥安安靜靜，聽不到一點聲響。他們明明在同一個屋簷下，中間就隔著一堵牆。這個念頭硌著的口。忽然就想嘗試一下打破這種“隔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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