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羈夏》寬恕(1)

作者:雲骸Cloud·12天前

寬恕

焰州的天空終於放晴了。

不是那種徹底的晴,雲還是有,薄薄一層,像被風吹散的棉絮,擋不住,但把篩得和了些。省廳九樓的窗戶朝北,曬不進太,只能看見對面樓的玻璃幕牆把過來,在桌面上投下一塊歪歪扭扭的斑。

陸夜明盯著那塊斑,看了很久。

螢幕上的資料他已經翻了三遍。孟學義的貨櫃從寧波港上岸後,被一輛集裝箱卡車拉走,沿著高速一路向北,進了焰州城北的貨運站。

監控拍到了車牌,但車牌是套的。貨櫃進了貨運站之後,就沒了痕跡。不是被藏起來了,是沒有人想讓它被找到。

他調出了貨運站周邊三天的監控記錄,一幀一幀地看。第一天,什麼都沒有。第二天,什麼都沒有。第三天,凌晨兩點十一分,一輛白麵包車出現在貨運站後門。沒有車牌,擋風玻璃後的遮板放下來,看不清司機。麵包車在門口停了四分鐘,然後開走。四分鐘,夠搬貨嗎?不夠。除非貨櫃已經被打開了,貨已經提前搬出來了,麵包車只是來接貨的。那貨櫃是什麼時候開啟的?誰開啟的?他不知道。

他把這段監控截下來,存進隨碟。

陳克己今天沒來。殷斂說他去寧波了,沿著貨櫃的路線往回走,一個節點一個節點地查。這是陳克己自己的決定,沒有申請,沒有報批,沒有等上面的指示。

他給殷斂發了一條訊息,說“我去看看”,就走了。殷斂沒攔他,也沒法攔。陳克己是外勤組長,他有這個許可權。只是他從來沒用過。

陸夜明靠在椅背上。歲歲不在,他手裡沒東西,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擊。陳克己去寧波了。他一個人,沒有帶那三個手下。那條路他跑過很多次,從寧波港到焰州,高速七個半小時,沿途經過三個服務區、兩個收費站、一個省界卡口。每一個節點都有可能被手腳。

貨櫃是封的,鉛封還在,但鉛封可以偽造。集裝箱的箱沒有破損,但箱門可以被開啟再關上,只要換一把新鎖,外表看不出來。問題是,誰有這個許可權?貨運站的裝卸工?卡車司機?倉庫管理員?每個人都有可能,每個人都有可能不是。

他開啟另一個頁面,調出孟學義的資料。孟學義,四十七歲,焰州本地人。早年做建材,後來轉行做進出口。和章述白合作了十幾年,一直是“二東”“合夥人”“副手”。這個人沒有犯罪記錄,沒有涉案,沒有被調查過。他的名字只出現在權結構的深層巢狀裡,墨簡當初穿了七層才找到章述白,孟學義在第八層。

這種人,不是老闆,是影子。影子不怕查,因為查到了也抓不住。

章述白被盯上了,他就消失,乾淨利落,不留痕跡。但他需要一個新的源。齊燼城在金邊,孟學義也在金邊。不是巧合。

陸夜明把孟學義的照片放大,盯著那張臉。普通長相,放在人群裡認不出來。眼睛不大,但很亮,像兩顆打磨過的石子。那種亮不是銳利,是警覺。他見過這種人——在邊境,在賭場,在毒販的秘據點裡。

他們不說話,不笑,不跟任何人對視超過兩秒。他們永遠在觀察,永遠在計算,永遠在等。等什麼?等機會,等指令,等風頭過去。

他關掉頁面,站起來,走到窗邊。

對面樓的玻璃幕牆反,刺眼。他瞇起眼睛,看著那條河。河面上的冰已經化完了,水流比前幾天快了些,灰綠的,帶著泥沙。河對岸有一片老居民區,紅磚樓房,外牆斑駁,臺上晾著花花綠綠的被單。風吹過來,被單飄起來,像一面面褪的旗。

他站了很久。

後傳來腳步聲。晏如走過來,在他旁邊站定。“陳克己去寧波了?”

“嗯。”

“他一個人?”

“嗯。”

晏如沉默了一會兒。“他膽子真大。”

陸夜明沒接話。

晏如繼續說。“那條路我跑過。寧波港到焰州,七個半小時,中間經過的地方,每一個都有可能出問題。他一個人,萬一遇上什麼事,連報信的人都沒有。”

“他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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