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淵赴死
月亮移到了頭頂。營地裡安靜下來了。篝火還亮著,但火勢已經弱下去,燒了整晚的木柴變了一堆暗紅的炭,偶爾劈啪一聲,濺出幾點火星,像一個人在睡夢中翻了個,含糊地嘟囔了一句,又沈下去了。那口黑鍋歪在灶臺上,鍋底粘著半鍋已經涼了的粥,蒼蠅在上面爬,爬得很慢,像是也被夜霧浸了翅膀。
大部分的人都有些昏昏睡。帳篷裡面黑著,靠外面的那幾個也在打盹。翻譯靠著一棵樹坐著,懷裡抱著槍,頭歪在一邊,半張著,口水從角淌下來,在服上洇出一小片深的溼痕。
頭目也睡了。他坐在白天坐的那棵大樹下面,背靠著樹幹,手搭在膝蓋上,頭垂著,下幾乎到口。
那個年輕人沒有睡。他端槍站在離陸昭十幾步遠的地方,面朝河的方向。但後半夜他也撐不住了,槍從肩上放下來,靠著肩膀杵在地上,頭一點一點地往下栽,又猛地抬起來,又往下栽。他的眼皮重得像灌了鉛,每次抬起來只能撐幾秒就又垂下去了。他的手指還扣在扳機護圈裡,但已經鬆開了,槍管歪向一邊,對著河面,河水在月下流。
陸昭被綁在樹上,手腳早就失去了知覺。繩子勒得太了,幾乎把的嵌進了樹幹裡。每一次吸氣都要用力把腔往外撐,撐開一點隙,讓空氣進去。呼氣的時候繩子收得更,像一隻手攥著的肺,一點一點往死裡攥。
每隔一會兒就用力攥一下拳頭,讓往手指末端一,怕時間長了手廢了。右手還能,左手已經完全麻了,五手指像五不屬於自己的木,低頭看了一眼,左手掌已經發紫了,指甲蓋下面有淤,不知道什麼時候被繩子勒的。把左手攥拳頭,指甲掐進掌心裡,疼,有覺就好,有覺就說明還沒廢。
月從樹冠的隙裡下來,落在臉上。已經是後半夜了,營地裡的影在變,那些帳篷的影子在短又拉長,像某種緩慢的、無聲的日晷。在數。數月移的速度,數灶火暗下去的次數,數自己還能撐多久。
抬起頭往上看。
那棵樹的樹冠很大,枝葉很,月照不進去,是一團黑,什麼都看不見。但頭頂上方的枝葉裡,沈淵像一隻雲豹一樣蜷在那裡。
已經好幾個小時了。沈淵蹲在樹冠裡,一不。的著一壯的橫枝,雙腳踩在下面的分枝上,一隻手抓著頭頂的細枝保持平衡,另一隻手握著砍刀。渾都是灰,從下午躲到現在,不敢,不敢發出任何聲音。
從的位置往下看,整個營地盡收眼底。頭目坐在樹下,翻譯靠著樹樁,年輕人在河邊站崗,其他人分佈在帳篷裡、篝火旁、籠子邊。數了三遍,十一個人,八把槍。
在等。
等月亮再移一點,等火再暗一點,等那幾個還醒著的人眼睛閉上,等頭目的呼吸再沈一點,沈到不醒的程度。
月亮緩緩移著。灶火暗下去,暗到只剩炭火的紅,那點不夠照亮營地,只能讓帳篷的影子更濃、更重、更黑。頭目的頭垂得更低了,下著口,呼吸聲從均勻變得重,又從重變得像死了一樣,嚨裡發出一種低沈的、持續的呼嚕聲,像一臺舊發機在空轉。
年輕人靠在河邊的一塊石頭上,槍從肩膀上下去,橫在膝蓋上。他已經站不住了,從站著變靠著,從靠著變了坐著,從坐著變了歪在石頭上,頭一歪,終於徹底睡過去了。
翻譯的半張著,口水不流了,幹了,在角留下一道白的印痕。他的手指從扳機護圈裡出來,垂在側,像兩掛在樹枝上風乾了的藤蔓,脆弱得彷彿一就會斷。
其他人更不用說。帳篷裡的打呼聲此起彼伏,有的尖銳,有的沈悶,像在開一場沒人聽的音樂會。籠子裡的也不了。
沈淵從樹冠裡探出半個子。沒有發出任何聲音,腳從樹枝上移開,手從細枝上鬆開,整個人的重量轉移到雙手抓住的橫枝上,然後鬆開一隻手,往下放,抓住下一樹枝,再放,再抓。像一隻夜行從高降落,每一步都準,每一手指都穩穩地抓住需要抓住的東西。
落在地上,腳掌先著地,膝蓋微曲,前傾,然後直起來。整個過程沒有聲音。
砍刀握在手裡。
的目標是頭目。從樹冠到頭目坐著的那棵大樹有二十幾步,的腳步是無聲的,每一步都這樣,每一步都穩得像貓科在接近獵。
走到第五步的時候,經過了一個帳篷門口。裡面的人在打呼,很響。沈淵從他門口走過去,他沒有醒。帳篷門簾被風吹了一下,掀開一條,出裡面一雙穿著子的腳。
第十五步,踩到了一細枝。那細枝很小,藏在落葉下面,眼睛看不到,看不到,但覺到了。腳掌落下去的瞬間,細枝在落葉下面發出了一個極其細微的聲響,因為落葉墊在下面,聲音被吸收了大部分。只有一個可能聽到它的人,頭目。但是頭目在打呼,呼吸聲重,持續,沒有任何中斷的跡象。他沒有聽到。
第十八步,已經離頭目不到五步遠了,能看到他額頭上的疤痕,能看到他角乾裂的皮。他的呼吸還是那樣,一下,一下,一下。
第二十步,站在他面前。舉起砍刀。
頭目的眼睛是閉著的。
沈淵看著他的臉。這個男人下令殺了阿陸。他讓人用鐵釘穿過阿陸的爪子和,把阿陸釘在樹上。他讓手下在雨林裡屠殺那些不值錢的,殺完了扔在那裡,連看都不看一眼。他讓他的手下抓住陸昭,把當餌,等來送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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