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誓
天佑七年，臘月二十三，小年。
臘盡春回，宮牆的寒意雖未徹底消散，但長街兩側的枯枝已出極淡的綠意，宮人們忙著灑掃除塵，空氣中瀰漫著蒸糕、麥芽糖與松柏的清香。對紫宸殿而言，這個年節，註定有著非同尋常的意義——它不僅是新舊替，更是一個時代塵埃落定，另一個嶄新時代正式開啟的里程碑。
立後大典已過，雙帝同已定局，天下震，朝野漸安。但紫宸殿，卻有一種更為微妙、更為私的氣息在悄然流轉。那是一種卸下萬鈞重擔後，獨屬於兩個人的、靜謐而深沈的默契。
沈觀殊的，在陳實太醫近乎“傾庫式”的調理下，已恢覆至近年來的巔峰狀態。雖依舊清瘦，面難稱潤，但神矍鑠，步履穩健，眼底那抹久違的、屬於帝王的銳利與沈靜，已徹底取代了病中的混沌與死氣。他不再是那個需要被攙扶的病弱前君，而是重新為了那個能與天子並肩、共掌乾坤的昭烈帝。
這日午後，沈雪行理完戶部呈上的新年節慶用度與江淮賑災的急奏章，擱下硃筆，了微微發脹的眉心。連日來的朝會、典禮籌備與繁雜政務，即便是他這般力過人的帝王，也到了一久違的疲憊。
他起，習慣地走向暖閣。推開門，卻見沈觀殊並未如往常般倚在榻上看書，而是獨自一人，負手立於暖閣外的廊廡之下，靜靜著庭院中那株老槐樹。
冬日暖，斜斜照在他上。他著那套玄青、暗織四爪蟠龍與五紋樣的親王常服，形清臒，背脊得筆直，在禿禿的枝椏背景下，勾勒出一道孤峭而堅韌的剪影。寒風拂他寬大的袂，卻吹不散那沈澱了七載歲月、歷經生死劫難後愈發醇厚深沈的王者之氣。
沈雪行停在門檻，沒有立刻上前。他靜靜地看著那個背影，心中那一直繃的弦，彷彿被這冬日暖與眼前人沈靜的影，悄然平。
他知道，那個曾與他並肩敵、也曾與他離心離德、更曾在他懷中瀕死掙扎的沈觀殊，終於徹底回來了。不是作為需要他庇護的依附者，不是作為需要他賜封的皇后，而是作為一個獨立的、強大的、與他靈魂共鳴的——君王。
沈觀殊似有所，緩緩轉過。落他深不見底的眼眸，折出清冷而和的，不再有毫病弱的渾濁，只有一片歷經滄桑後的平靜與通。
“政務可忙完了？”他開口，聲音依舊帶著一久病初愈的微啞，卻字字清晰，著不容置疑的從容與威儀。
“嗯。”沈雪行應了一聲，走到他側，與他並肩而立，同樣負手向庭院，“今日是小年，宮人們都在忙碌。你若覺得悶，朕陪你走走。”
沈觀殊微微頷首，並未推辭。他率先邁開了步子，步伐穩健，不再需要任何攙扶，一步步，沿著鋪著青石板的宮道，緩緩而行。
沈雪行落後半步，亦步亦趨地隨行。兩人之間，沒有言語，只有冬日午後的靜謐，和彼此上傳來的、若有若無的清冽氣息。這種並肩而行的姿態，比任何肢接，都更顯親，更顯平等，也更顯——共治天下的默契。
不知不覺，兩人走到了那片梅林。此時並非梅花盛放的時節，但枝頭已綴滿了飽滿的花苞，點點猩紅，在寒風中蘊藏著生機，宛如蓄勢待發的烽火。
梅林深，那座名為“問梅”的小亭，靜立其中。這是沈雪行當年為沈觀殊暗中修建，卻因種種變故，從未有機會與他同遊。
沈觀殊在亭中石凳上坐下，目掃過滿園梅樹，眼底掠過一幾不可察的和，那是久違的、屬於私人的放鬆。
沈雪行命人上了兩盞熱茶，自己也在他對面坐下，將其中一盞，輕輕推到他面前。
“記得你曾說過，待江南事了，要帶朕去看杏花煙雨。”沈雪行忽然開口，打破了寧靜，聲音低沈，帶著一不易察覺的喟嘆，“如今，江南早已平定，‘黑苗’歸心，西域臣服，北狄。這萬里江山，已無大患。”
他頓了頓，抬眸，目灼灼地看向沈觀殊：“觀殊，朕想問問你，這‘江南之約’，還算數麼？”
沈觀殊端起茶盞，指尖著瓷壁傳來的溫熱，聞言，抬眼看他。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裡，映著沈雪行的影，也映著冬日暖，平靜無波，卻彷彿藏著萬千星辰。
“陛下既已君臨天下，四海承平，想去江南，一道旨意即可。”沈觀殊淡淡道，語氣是久違的、屬於前代帝王的從容與疏淡，“何須問我。”
“朕要問的，不是朕能不能去。”沈雪行傾向前，目如炬，鎖住他，“朕要問的，是當初那個答應與朕同去的沈觀殊，還作不作數。”
他一字一句，清晰而緩慢，每一個字都敲在寂靜的梅林中：“朕想要的，不是一道旨意。朕要的，是與你同行，與你共看杏花，共沐煙雨。不是帝王與臣屬，不是天子與皇后，而是沈雪行與沈觀殊，是彼此唯一的同伴，唯一的……人。”
“人”二字，他說得極輕，卻重逾千鈞，在寂靜的梅林中，擲地有聲，如同驚雷，在沈觀殊心湖上炸開。
沈觀殊握著茶盞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茶水微微晃，映著他微微的眼睫。
他垂下眼簾，避開沈雪行那過於灼熱的視線，沉默了許久。久到沈雪行幾乎以為他不會回答，久到亭外的風聲都彷彿停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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