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6 章
深夜,林默坐在閣樓的檯燈下。牛皮紙筆記本攤開在桌上,鉛筆握在手裡。窗外港區的吊機正在夜航,紅的指示燈在低沈的霧氣中一明一滅。
他已經寫了三個小時。不是詩,不是那封給死人的信,是給自己看的筆記。他寫下了自己的全部記憶——從天台上趙勇的手搭上他肩膀的那一刻開始,到母親病房的監護儀報警,到四個人在黑暗中倒下的順序,到沈渡的名片角被反覆按的摺痕,到宋知意在他臉頰上的那個瞬間。他寫得很慢,每一句話都要停好幾次。
寫到其中一段時,他的筆停了。
他寫到了天台——不是跳下去之後的天台,是跳下去之前的天台。他發現自己對那個晚上的記憶正在逐漸模糊。不是因為時間過了太久——他的記憶不會模糊,他掠奪過的每一個人的每一個下午都清晰得像昨天發生的事。但屬於他自己的那個晚上,正在被侵蝕。
那天晚上,他站在銜月塔的天台上,風很大。他記得風灌進襯衫領口的覺,記得襯衫是面試時穿的那件白襯衫,記得袖口的線頭。但他不確定這個記憶是真實的,還是他後來在反覆回憶中重新構建的。他記得他往下看了一眼,記得三十層樓的高度,記得地面上的水泥隙。但他不記得自己當時在想什麼了。他記得他鬆手,前傾,失重。但他不記得失重持續了多久。那個晚上是他自己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夜——比畢業典禮更重要,比母親最後一次他的名字更重要——但他記不清細節了。
他在紙上寫:母親的病房。在病床上,臉上有。那是他試圖“給予”時,臉上短暫泛起的紅潤。然後監護儀報警。他用筆劃掉了“紅潤”,改了“迴返照”。然後又劃掉了“迴返照”,改了“我殺了”。然後又劃掉了,在旁邊用極小的字寫了一個詞:“媽。”他低頭看著那個字,看了很久,然後把鉛筆放下,用手指按住眼角。沒有淚,但眼眶在發脹。他掠奪過的四個人的記憶裡,每個人都失去過母親——趙勇在母親靈前跪了一整夜,劉國棟在母親像前燒了一沓冥幣,老錢把母親留下的頂針藏在枕頭下面,馬駿在電話裡騙母親說“好”。但他們的記憶是他們的。他剛才寫下“媽”字時,手指在發抖。那是他的。
他翻到新的一頁。
他給自己設立了一個新的章節。不是寫給死人的書,是寫給——寫給那個正在變老的孩。他寫下了變老的過程,從二十五歲那白髮開始,到二十八歲低頭織圍巾時出的後頸,到三十五歲想要孩子時他不敢回答的沉默,到四十五歲不再問任何問題,到六十八歲在病床上認出了他的臉。
他寫了整整兩頁。寫到臨終前最後他的名字時,鉛筆芯斷了。
他把鉛筆放下,走到窗前。窗外,墟的巷子在夜中安靜得像一條幹涸的河床。遠港區的吊機正在緩緩轉,紅的指示燈在霧氣中拖出模糊的軌。爬山虎在夜風中沙沙響,聲音和夏天時一模一樣。
他回到桌前,削好鉛筆,繼續寫。從那個問題開始——“他們應該被人記住嗎?”他寫那些被他掠奪過的人,不只趙勇、劉國棟、老錢、馬駿,還有所有從他手中流過的時間。他寫道:“如果沒有人知道他們在最後時刻經歷了什麼,那麼掠奪就不只是走他們的未來,是走了他們的存在。走了他們曾經活過這個事實。”
天快亮的時候,他合上筆記本,躺在床鋪上。天花板上那塊水漬還在,形狀被他看了一整夜之後,現在看起來像一片沒有海岸線的海。
他把手枕在腦後,腦子裡又開始了每晚的固定節目。但今晚,那些記憶不再是四臺開在不同頻道的電視機。它們被分了兩個資料夾:一個是“他們”,一個是“我”。在“我”的資料夾裡,有一個孩踮起腳,親了一下他的額頭。的很乾,起了皮,輕輕刮過他的皮。這個片段沒有被歸類,沒有被分析,沒有被歸檔。它只是被放在了“我”的第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