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東風落子十月初六，沈青鸞覺得腰不對勁。
不是平時那種酸——懷胎十月，什麼酸什麼脹都經歷過了，早就習慣了。這次不一樣，是一陣一陣的，從腰眼往下墜，像有人拿鈍刀在裡頭慢慢擰。沒吭聲，扶著桌子站了一會兒，等那陣勁過去了才繼續批文書。
孟醫下午來把脈，手指搭上去沒多久就變了臉。
“王妃，胎頭已經盆了。”放下脈枕，語氣沉穩但快了許多，“快的話今晚，慢的話兩三日。得準備了。”
沈青鸞點了點頭，把手裡的文書合上，給邊的使：“送去楚雄那裡，讓他代批。”
訊息傳到前院的時候，蕭淵正在跟陳虎議事。小福子連門都沒敲，直接闖進來，跑得上氣不接下氣：“殿下！王妃要。要生了！”
蕭淵站起來的作太快，椅子往後了一尺。他看了陳虎一眼，陳虎已經在收拾桌上的文書了。
“去吧，殿下。這邊的事不急。”
蕭淵大步往院走，走到一半忽然停下來，回頭對小福子說了一句：“去把孟醫找來，讓把能用的人都上。王府後門封了，今晚不許閒人進出。”
小福子跑得飛快。
院已經忙了一鍋粥。幾個使燒水的燒水。鋪褥子的鋪褥子。沈青鸞被扶到了東廂房——這間屋子提前半個月就收拾好了，地龍燒得暖，窗戶糊了兩層紙，門口掛著厚棉簾子擋風。
蕭淵到的時候，沈青鸞正坐在床沿上，一隻手撐著床板，另一隻手按在肚子上。的臉有些白，額頭上沁了一層細汗，但表還是那副樣子——冷靜的，不慌不忙的，跟看軍報時沒什麼兩樣。
“你來幹什麼？”抬頭看了蕭淵一眼。
“看看你。”
“看什麼。又不是打仗。”沈青鸞把汗了一下，“出去等著，這裡用不著你。”
蕭淵站在門口沒。孟醫從他邊過去，進了屋，回頭看了他一眼，輕聲說：“殿下，產房裡不好有男人。您在外頭候著吧。”
蕭淵退了出來。棉簾子落下，把裡面的燈和人影隔了模糊的一片。他站在廊下，聽見裡面孟醫低聲說了幾句什麼，然後是沈青鸞一聲極低的悶哼——像是忍了很久才從牙裡出來的。
這一夜，蕭淵沒有回書房。
他在廊下坐了一整夜。小福子搬了把椅子來，他沒坐，就靠在廊柱上。夜風從院牆外灌進來，十月的定北已經起了霜，呵一口氣能看見白霧。他把手揣在袖子裡，聽著屋裡斷斷續續的靜——偶爾一聲得極低的悶哼，偶爾孟醫的低語，偶爾有使端著銅盆進進出出，盆裡的水是熱的，冒著白氣。
楚雄來過一次，站在院門口看了看，沒進來，留了一壺熱茶就走了。陳虎也來過，蹲在院牆下了一袋旱菸，一句話沒說，完走了。周鐵生派了個學徒來問要不要什麼東西，蕭淵搖了搖頭。
天亮了。沈青鸞還沒生。
孟醫中間出來過兩趟，臉上的表一次比一次凝重。第一趟說胎位正，就是宮口開得慢，不急。第二趟說王妃格好，撐得住，但要多走。蕭淵隔著簾子聽見裡面有人在扶沈青鸞走路，一步一步，很慢，每走幾步就停下來，然後是一聲比一聲重的息。
第二天夜的時候，定北城裡開始有人點燈了。
不知道是誰先起的頭。王府門前的巡街兵掛了兩盞燈籠，然後是對街的鐵匠鋪子掛了一盞，然後是隔壁的饅頭鋪，然後是整條街。訊息不知怎麼傳出去的——可能是小福子的不嚴，可能是王府使跟外頭的人說了幾句。總之半個城都知道了：王妃要生了。
燈籠一盞接一盞亮起來，從王府門前一直蔓延到城南十字街口。有的人家沒有燈籠，就在門前點一盞油燈。有的連油燈都沒有，就點一蠟燭。遠遠去，整條街像一條緩緩流的火河。
沒人敲鑼，沒人放炮，也沒人大聲說話。定北人不興那一套——他們只是安安靜靜地把燈點上，然後坐在自家門口等著。等什麼？等一聲哭。
第二夜比第一夜更難熬。
蕭淵聽見沈青鸞的聲音變了。不再是之前那種偶爾的悶哼，而是一種極力抑的。從腔深出來的低吼。像一頭了傷的母狼——不，不嚎，只是悶著頭往前頂。孟醫的聲音訊繁了許多，說的話他聽不太清，但語氣不再是之前的沉穩，帶上了一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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