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以後，黑風口像被人翻過一遍。
風從東面吹來，卷著硝煙。腥氣和馬糞味，在低矮的土丘之間來回打旋。昨夜還能遮住半邊天的塵土落下去了，出滿地的人和馬。從道中段一直鋪到東面的緩坡，斷旗。彎刀。裂開的盾牌和翻倒的輜重車混在一起，遠遠看去像一條被砍斷的黑河。
蕭淵站在土丘上，半晌沒有說話。
他腳下不遠，就是圖勒中軍大纛倒下的地方。半截旗杆斜在泥裡，金邊旗面被踩了破布，邊角還掛在一馬的鞍扣上。昨夜那面旗在的時候，狼戎本部騎還能咬牙頂；旗一倒，所有人的眼神都變了。
孫鐵柱從東側乾裡爬上來，臉上全是土，裂開了兩道口子。
“殿下，探清楚了。”
他的聲音啞得厲害，像砂紙磨過。
蕭淵轉頭看他。
孫鐵柱指向東面：“圖勒本人被親衛護著先退了。最前頭約三四千騎，都是親衛和本部前隊，跑得快，天沒亮就往延慶方向去了。後面還有本部殘騎在收攏，說兩萬，只是隊形全散了，旗號也。新附諸部跑得更散，有往北鑽丘陵的，也有往東南逃的。奴隸兵和降漢軍......”
他停了一下，看向坡下。
坡下跪著一大片人。
那些人沒有旗，也沒有佇列。有的還穿著狼戎發下來的破皮襖，有的上只有一件髒得看不出的短。兵被扔在十幾步外，堆一小堆一小堆。幾個降漢軍低著頭，聽見定北軍走近就抖一下；更多奴隸兵聽不懂漢話，只知道把額頭在地上，連眼睛都不敢抬。
“降者遍野。”孫鐵柱把話說完，“殺不了，也跑不了。”
蕭淵慢慢吐出一口氣。
九萬人馬，從延慶一路來，進黑風口的時候蹄聲像雷。如今雷散了，留下的不是勝利兩個字，而是滿地需要理的活人和死人。
“楚雄呢？”他問。
“在西面壕。”孫鐵柱道，“肩上捱了一刀，軍醫按著包了。韓大山在北側收輕騎，昨夜追散兵追出去二里，天亮前回來了。”
蕭淵點頭。
“傳令。自己人先救，狼戎傷兵只要放下兵，也救。降漢軍和奴隸兵分開看押，別讓他們混在一起。新附諸部裡願降的，繳馬繳刀，按部族記名。誰敢趁殺俘，按軍法辦。”
旁邊一個新兵聽見“救狼戎傷兵”幾個字，眼睛一下紅了。
“殿下，他們昨夜填壕的時候，踩著咱們弟兄的往前衝。”
蕭淵看了他一眼。
那新兵的手還在抖，刀口上缺了兩個豁。他年紀不大，臉上沾著，不知道是自己的還是別人的。
“所以更要按軍法。”蕭淵說，“你可以在陣前殺他，不能在他跪下以後殺他。定北軍要是連這條線都守不住，以後打下多城，都會變另一支狼戎。”
新兵咬著牙，沒再說話。
不遠，一個老兵把他的刀按了下去，低聲罵道：“聽殿下的。你兄弟泉下有知，也不想你為了一個俘虜把命賠進去。”
戰場開始一點點起來。
水囊被一隻只遞出去。有人喝了一口就吐，有人抱著水囊半天不肯鬆手。幾個民夫推著空車進來，先裝斷了卻還能活的，再裝已經沒氣的。車過泥時發出黏膩的響聲，沒人催，也沒人說笑。每個人都像忽然老了幾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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