聲聲慢
天啟二十三年，北境鐵騎踏破雁門關的訊息傳到京城。
深秋的風捲起案上宣紙，前院便傳來震天的哭聲。
書瑾握筆的手微微一頓，抬眸看向凌川。
凌川手中墨錠“啪”地落硯臺，墨濺上書瑾剛寫好的字。
凌川轉衝向院門，書瑾跟在後面追出去，穿過抄手遊廊，繞過假山，正撞上從外院跑進來的凌夫人。
凌夫人一戎裝，頭上簪的金釵歪了也不顧，一把抓住凌川的肩膀，聲音沙啞：“皇帝疑我凌家通敵，軍已在抄家了。阿川，你帶著小瑾走，現在就走！”
書瑾的腳步定在原地。
通敵。凌家滿門忠烈，三代人為天子守住北境十八座城池，如今落得一個通敵的罪名。
書家與凌家世代好，姻親之誼，自然也在清洗之列。
皇城四門已封，皇帝要徹底拔掉這兩個世家，一個不留。
凌川握住母親的手，指尖發白：“娘，你和我們一起走。”
凌夫人低頭看著他，目溫又決絕。從袖中出一枚銅令牌塞進凌川手裡，又將腰間匕首解下來，系在他腰間。
“後門有人接應，媽已經在等了。往南走，不要回頭。”說完這句話俯抱住凌川，又手將書瑾也攬進懷裡，用力至極，像是要把兩個孩子進骨裡。
鬆開手。
凌川被媽拽著往後門跑，一步三回頭。
凌夫人站在院中，衝他們笑了笑，那笑容在漫天火映照下亮得刺眼。
書瑾被媽抱在懷裡，回頭看見凌夫人轉往前院走去。
那一年書瑾九歲，凌川十一歲。
他們穿著布裳混在逃難的隊伍裡，從巍峨皇城一路走到荒蕪鄉野。
媽用木灰抹黑他們的臉，將凌川那雙手上習武留下的繭子說是幹農活磨的，將書瑾過於白皙的皮說是胎裡帶來的弱症。
出了城他們才知道什麼人間煉獄。
道上滿人，拖家帶口，哭聲震天。
北境的鐵騎攻破第二道防線，難民像水一樣往南涌，塵土飛揚。
書瑾看見一個婦人抱著死去的嬰兒跪在路邊，無聲地張著。
凌川一把將他扯進懷裡，用手捂住他的眼睛：“別看。”
媽年輕時是夫人的陪嫁丫鬟，如今年過半百，連日奔波早已耗盡氣。
高燒不退，咳嗽不止，蜷在破廟的角落裡。凌川燒了熱水給喂下，又和書瑾一起把扶到廟後的草堆上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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