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箭落下來的時候，谷底己經看不清地面了。
馬著人，斷箭碎盾全攪在一起。三百支箭從西岸碎石坡下來，角度比第一更低——弓手們找準了仰角。箭矢著谷壁掠下來，幾乎是平著削過馬背高度。
谷底的嘶聲在石壁間來回彈。
彥趴在死馬後面。左臂箭桿卡在骨頭裡，右大外側又紮了一支，左肋那支穿過棉甲嵌了進去，半隻耳朵被箭風削掉，糊了大半張臉。
他側頭往後看。彎道口繩索繃得死，七八匹馬撞在一起，騎兵在馬下面還在掙扎。
再看南口。三棵大樹橫倒釘滿削尖木樁，樁頭全朝北。
一百零八騎，兩箭後還能的，不到五十。
“甲喇額真！”殿後牛錄額真阿克善從死馬後探出頭，滿臉汙，嘶聲嚎，“南口堵了！北口也堵了！往哪走？”
彥沒回答。他抬頭。
東岸矮樹林還在持續放箭，那邊樹林後面是爛泥窪——探馬來的時候他沒在意，此刻才明白，那片泥地也是一條死路。
目挪到西岸碎石坡。
那個右臂纏著滲紗布的人還站在坡頂岩石上。
熊廷弼。
坡底到第一排弓手，十五步。
彥跟了努爾哈赤二十五年。十三副鎧甲起家的時候他就在，打哈達、打輝發、打烏拉，每一仗的前鋒都是他。建州真從來不靠計謀取勝。
靠的是一個字——衝。
西面被圍，攻坡頂。拿下坡頂就有活路。拿不下——死在衝鋒路上。
彥用彎刀撐地站起來，箭桿晃，滴在卵石上。
“下馬！盾！上坡！”
聲音嘶啞，但活著的人全聽見了。
十七個人從死馬後面爬出來。
扔弓，拔彎刀，圓盾舉過頭頂。彥打頭，阿克善跟在三步外，十五個兵排楔形，悶頭往西岸碎石坡衝。
碎石坡上全是鬆卵石，腳踩上去往下，每走一步退半步。他們連滾帶爬的往上拱。
西岸弓手立刻調轉方向。三十步變二十步，二十步變十步。箭扎進圓盾嘣嘣悶響，盾面扎滿箭矢。
有人的盾被穿。箭頭從木盾背面冒出來，著臉頰帶走一片皮。他沒倒，把盾往前一頂繼續爬。
有人腳下打摔倒，卵石從坡上滾下來砸在膝蓋上。他爬起來，膝蓋歪了，單腳撐著彎刀還在往上挪。
彥衝在前頭。又中了兩箭，一支右大一支右肩，但他的盾還在，彎刀還握著。他的眼睛死死盯著碎石坡第一排弓手——那些人是手，近只有匕首，八步之弓弦失去角。而彎刀的殺傷距離，三步夠了。
十步。八步。五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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