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2 章
“微”工作室的裝修在十一月底正式開始了。康年記得那天特別冷，天氣預報說零下八度，但溫度更低，風颳在臉上像刀片。和劉世華到的時候，林檀溪已經在了，穿著一件舊羽絨服，袖子肘部磨得發白，頭髮用一黑皮筋隨意紮在腦後，正蹲在地上和工人討論電路改造的方案。
“這裡要加兩個座，這裡也要，這個位置放印表機，這個位置放飲水機。”林檀溪的手指在水泥地上畫著路線，工人蹲在旁邊菸，煙霧在冷空氣中凝結白的霧團，和呵出的熱氣混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是煙哪個是呼吸。
康年把手裡的袋子放下，裡面是早上買的咖啡和麵包。把咖啡遞給林檀溪，林檀溪接過去握在手裡，沒有喝，只是握著，用杯壁的溫度暖手。
“檀溪姐，你吃早飯了嗎？”劉世華從袋子裡拿出一個麵包遞過去。
“吃過了。”林檀溪接過麵包，但沒有吃，放在旁邊的窗臺上，繼續和工人討論電路。康年注意到角沾了一點麵包屑，大概是早上匆忙吃的時候留下的，沒有提醒，因為那點麵包屑讓林檀溪看起來更像一個普通人，而不是那個永遠冷靜、永遠剋制、把所有緒都在心底的人。
工人走了之後，三個人站在空的房間裡。地面已經鋪好了淺木的覆合地板，牆壁刷了兩遍白膠漆，乾燥之後看起來很平整，燈照上去有微微的澤。天花板上的管道和電線被包進了吊頂裡，只出幾盞筒燈和一個煙。窗戶換了雙層玻璃，隔音效果好了很多，關上門窗之後，外面的風聲幾乎聽不到，整個房間安靜得像一個封的容。
“變化好大。”劉世華在房間裡走了一圈，腳步在地板上發出輕微的咚咚聲，和之前踩在水泥地上的聲音完全不一樣，之前的回聲是空曠的、冷清的，現在是溫暖的、踏實的。
“下週末傢俱就能進場了，再下一週就可以開始接待人了。”林檀溪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今天的天氣不好，雲層很厚，看不到太，但線從大窗戶湧進來，把整個房間照得很亮，不需要開燈。
康年走到旁邊，也看著窗外。從二層的高度看出去，能看到對面一棟居民樓的屋頂，屋頂上有一生鏽的電視天線，歪歪斜斜地立著，像一棵枯死的樹。遠是更多的屋頂和更遠的天際線，灰藍的，和天空的幾乎融為一。
“檀溪姐，第一批來的人，你打算怎麼聯絡們？”
林檀溪從口袋裡掏出那個黑封面的筆記本，翻開，指尖在一串名字上劃過。的手指停在一個名字上，康年湊過去看了一眼，是之前看到過的那個陳小禾的孩，十九歲，高中輟學，父母離異，跟生活，去年走了，一個人在城市裡打工。
“我先聯絡，的況最急。”林檀溪合上筆記本，放回口袋。“現在的住冬天沒有暖氣，上個月冒了兩次，一直沒好。我想讓搬過來，住在工作室裡。”
“工作室能住人嗎？”劉世華走過來。
“可以，隔一個房間出來做臥室，放一張床，一張桌子，一個櫃就夠了。”林檀溪指了指房間的西南角，那裡已經用石膏板隔出了一間小房間，門還沒有裝，只出一個方形的口。康年走過去，探頭看了看，房間不大，大概十平米，但放一張床和一張桌子綽綽有餘。窗戶朝西，下午能有照進來。
康年想象著那個陳小禾的孩住在這裡的樣子。想象早晨醒來，從窗戶照進來，落在的臉上，眼睛，坐起來，穿上拖鞋，走出這個小房間，來到這個大的空間裡。這裡有書，有電腦，有沙發，有飲水機，有可以坐下來好好吃飯的桌子，有可以安心睡覺的床，有燈，有暖氣，有人會問“你吃了嗎”，有人會聽說話，有人會在難過的時候遞給一杯熱水。這些對別人來說很普通的東西，對來說可能就是全部。
那天下午，康年和劉世華幫林檀溪把一些零碎的東西搬進來。書架是三組的，要自己組裝，三個人蹲在地板上，照著說明書一塊一塊地拼。康年負責看說明書，劉世華負責遞螺，林檀溪負責擰螺。配合得不算默契，螺擰錯了好幾次，板子裝反了兩回，但最後還是拼起來了，三個書架並排靠在牆上，淺木的，和地板很搭。
“好看。”劉世華退後幾步，歪著頭看，像是老師在檢查學生的作業。
“還差書。”林檀溪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從角落裡拖出一個紙箱，開啟，裡面全是書。把書一本一本地拿出來，放在書架上，作很輕，像是在擺放什麼珍貴的東西。康年注意到那些書有些很舊了，書頁發黃，邊角捲曲，有些書脊上著圖書館的分類標籤，有些扉頁上寫著別人的名字。
“這些書是哪裡來的？”康年問。
“這些年攢的，有些是書店老太太送的，有些是自己買的，有些是從舊書攤上淘的。還有一些，是以前幫過的孩留下的，們走的時候說書不要了，留在這裡給後來的人看。”
康年從書架上出一本，封面已經落了，看不出原來的樣子，扉頁上寫著一行字，字跡稚，像是中學生寫的。“給下一個來到這裡的人，希你也能走出去。”
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走出去，這三個字很輕，但康年覺得它們很重，重到像是一個人在黑暗中走了很久，終於看到了出口的，在走出那扇門之前，回頭看了一眼還在黑暗中的人，寫下了這三個字，希他們也能找到那道。
把書放回書架，手指在書脊上停留了一會兒，像是在給那個寫字的孩一個無聲的回應。我會的，我會走出去的，我們都會的。
傢俱在週末全部進場了。除了書架，還有一張長桌和六把椅子，一張沙發，一個檔案櫃，一張辦公桌，以及小房間裡的一張床和一個床頭櫃。所有傢俱都是淺木的，配白的牆壁和灰的窗簾，整個空間看起來明亮而溫暖，和康年第一次來看的時候完全不一樣了。那時候這裡是一個空的、灰撲撲的、回聲很大的廢棄廠房，現在它像是一個真正的、可以讓人安心待下來的地方。
林檀溪站在房間中央，環顧四周，表很平靜，但康年看到眼角有一點溼潤。沒有問林檀溪是不是哭了，因為答案很明顯，但不需要確認，也不需要安，因為那眼淚不是悲傷的，是那種當你看著一個夢想終於從圖紙變現即時，自然而然流下來的、不需要忍的、也不該忍的眼淚。
“檀溪姐，拍張照片吧。”劉世華掏出手機。
林檀溪了眼角，站在書架前面，兩隻手放在側，站得很直，像拍證件照一樣。劉世華舉起手機，又放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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