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氏如今一顆心大半系在未出世的孫兒上，連帶著對能讓兒媳心愉悅的事都格外上心。
孫定運看了看琳姐兒有些期待又怕耽誤他正事的眼神，略一沉，點頭：“也好。我也正想看看這高州府城的年景。母親同去嗎？”
楊氏擺擺手：“你們小夫妻去說說話，我約了黃通判家的眷過來敘話，商量年節的事兒。”
如今也漸漸開始履行知府母親的一些社職責，尤其是與那些看起來還算可靠的下屬家眷走。
於是，孫定運換了一半舊的靛藍首裰，頭戴尋常方巾，只帶了兩個便裝打扮、機警幹練的親隨，陪著披厚錦斗篷、戴著帷帽的琳姐兒，從後衙角門悄悄出了府。
街上果然比平日更加擁熱鬧。賣年畫、春聯、門神、灶王像的攤子連綿不斷；鴨魚、各式臘味、海貨山珍琳琅滿目；
手藝人現場吹糖人、麵人、寫福字，引來孩圍觀；更有許多挑著擔子賣金橘、水仙、桃花的，將年節的喜慶氣氛烘托得淋漓盡致。
琳姐兒許久未出門，看得興致，帷帽下的眼睛彎了月牙。
孫定運護在旁，避開人流，目卻不僅僅停留在熱鬧上。他留意著街面秩序、貨價格、行人神，更留意那些穿著皂隸號服或與之相關人員的向。
很快，他就看到了不和諧的一幕。
在一個售賣海味乾貨的集中街口，幾個穿著普通、卻與巡街差役頗為稔的幫閒，這是白役、副役，屬於衙門正式編制外的臨時幫辦人員，無俸祿，全靠自己找食，正圍著一個推車賣鹹魚、蝦乾的老漢。
領頭的是個獐頭鼠目的矮個子，外號街老鼠。
“老蔡頭，今年的清潔費、攤位費，該了吧？”街老鼠斜著眼，手指敲著老漢的獨車沿。
老漢苦著臉：“鼠爺，這……這還沒到日子啊？往常年關，都是臘月廿六、廿八，差爺們才來收一點辛苦錢，這才廿十……”
“廢什麼話！”旁邊一個幫閒踹了車一腳，“今年規矩改了！知府大人新令，街面要整潔！
你這鹹魚蝦乾味道大，汙染街面，提前收錢，天經地義！快點，五十文！了錢，保你平安賣到年三十！”
五十文！這對小本生意來說不是小數。老漢哀求：“鼠爺，行行好，點吧？我這還沒開張……”
“囉嗦！不是吧？兄弟們，把這汙染源端了！”街老鼠一揮手，幾個幫閒就要手掀車。
周圍商販敢怒不敢言，紛紛側目。巡街的兩個正式差役就在不遠抱著膀子聊天，恍若未聞。
顯然，這是胥吏與幫閒勾結，趁著年關需求旺盛，巧立名目，提前並加碼勒索的慣用伎倆，甚至可能打著新府尊整頓的歪旗號。
孫定運的目冷了下來。熱鬧的年節市集背後，他清晰地看到了附著在府上的一層灰暗瘡，幫閒。
這些人著與衙役相似卻質地劣的號服，或乾脆只是臂纏布條，舉止野，眼神遊移。
他們並非在冊的胥吏衙役，無朝廷俸祿，卻是這高州府街頭巷尾最活躍也最令百姓生畏的家面孔。
在孫定運的認知裡，這便是前朝乃至本朝都屢不絕的白役、副役，是府權力最野蠻也最腐敗的末梢。
他們像一群嗅到腥味的鬣狗，利用任何一點與府的關聯謀生。
這些人大抵是市井無賴、落魄之徒，被衙門裡某些胥吏招攬，充當爪牙與白手套。胥吏們不便親自出手的骯髒勾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