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完了，他放下筆，又看了一遍。
三分年利。朝廷的規矩。比地主那些借一斤還兩斤、利滾利要輕得多。
佃戶們借倉的糧，熬過春荒，秋收之後還上，不用賣地，不用賣，不用變地主的奴僕。
這是他給他們爭取的，也是那些士紳砍價之後，能接的。
不是最好的結果，但比從前好，這就夠了。
他把文書收好，站起，吹滅了燈。
走出簽押房，後衙的燈火還亮著。母親大概還在等他，父親應該己經睡下了，琳姐兒屋裡的燈也滅了。
他穿過院子，推開正堂的門。
楊氏果然還在，坐在燈下納鞋底。見他進來，抬起頭，嗔道：“這麼晚了，也不知道早點歇著。明日還要早起呢。”
孫定運沒說話，只是在旁邊坐下。
楊氏看了他一眼，忽然放下手裡的活計，輕聲問：“心裡有事？”
孫定運搖搖頭，又點點頭。
“什麼事？跟娘說說。”
孫定運沉默了一會兒，開口道：“娘，我想讓那些佃戶，日子好過一點。”
楊氏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你這是當當的，心越來越了。”
孫定運搖搖頭：“不是。是……是覺得，他們不該那樣活。”
楊氏看著他，半晌，嘆了口氣。
“運哥兒，娘不懂那些大道理。但娘知道，這世上，沒有十全十的事。你想讓他們好過一點，是好事。可你也不能把自己得太。”
頓了頓，手拍了拍兒子的手背：“能好一點，就是好的。別想著一下子全改了。改不了的。”
孫定運低下頭，看著母親那隻糙的手。
這隻手，做過多活，吃過多苦，他數不清。但這隻手，從來沒有鬆開過他。
“娘，我知道。”他輕聲說，“我就是想，能好一點，是一點。”
楊氏點點頭，又拿起鞋底，繼續納起來。
“那就慢慢來。你才來多久？一月都不到。急什麼？”
孫定運沒再說話，只是坐在那裡，聽著針線穿過鞋底的簌簌聲。
窗外，夜深沉。
遠傳來更夫的梆子聲，三更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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