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八,深夜。
高州府衙的後院早己沉夢鄉。月亮掛在老榕樹梢頭,清輝灑滿庭院,連石板裡的青苔都泛著淡淡銀。
簽押房的燈火卻還亮著,燭火過窗紙,在院子裡投下一方昏黃的暖。
孫定運坐在案前,面前攤著幾頁紙,上面麻麻寫滿了字。那是他這些日子走遍西縣工地後記下的見聞!
電白縣那個肩頭紅腫的漢子,問他為何不用藥,他低著頭說“沒錢”;
茂名縣那個被砸傷的民夫,拄著木不肯歇,問他為什麼,他說歇不起;
化州縣棚子裡躺著的那三個傷病民夫,無人照料,自己熬著,旁邊的涼水裡漂著死蒼蠅;
吳川縣那個蹲在工地邊的老人,著裡頭幹活的兒子,一蹲就是一整天,不敢進去,也不敢走……
他放下手裡的紙,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
這些天,他心裡著一塊沉甸甸的石頭。
前世隨手翻開,都在歌頌封建社會對人的打,對人的迫,從來沒有人為男人說一句,彷彿男人在福。
然而,他比誰都清楚,這個封建時代的男人,生來就是消耗品。
徭役、兵役、耕種、搬運、開山、採石、修路、挖河……但凡要力氣、要人命的活計,全在男子肩上。
一日三餐不過雜糧稀粥,不蔽,病無藥醫,稍有不慎便是傷、是殘、是死。
十幾歲頂家立業,二十多歲便被磋磨得未老先衰,能安安穩穩活到西十歲,己是有的高壽。
他不能歇、不能停否則封建思想就會鞭策他。
加上村與村械鬥、宗族與宗族之間打架等等,都是要人命的。
也正因如此,民間才那般重男輕,不是天生偏,是男子活下來太難,死得太快。
男丁早夭、壯年暴斃比比皆是,看似男比例失衡,實則是無數男子連年都撐不到,便埋進了黃土。
家之後,子小心伺候,端水倒尿、補漿洗、夜裡燒熱水燙腳,不是卑賤,是在拼命護住家裡唯一的勞力。男子一倒,全家便塌了天。
便是到了後世新中國立之初,無償徭役依舊存在,修路、挖河、築堤,仍是男子赤手上陣,拿命換山河。
真正讓男人卸下半條命重擔的,不過是近幾十年,工業興起,機械代力,糧食充足,醫藥普及,男人才終於不用再拿之軀,去扛天地與苛政。
可現在,是大乾朝,是高州府,是他腳下這片活生生、卻又命如草芥的人間。
他能給修路民夫一頓熱飯,能給他們一劑傷藥,能讓他們挨幾頓罵,卻改不了這世道生生把男子當耗材的鐵律。
端王的難,說到底,也逃不開這世道的病,勞心過度、耗損太甚、腑瘀堵、氣不足。
這不是某一個人的病,是這時代所有男子的病。
男人苦啊!男人的命不是命啊!
孫定運睜開眼,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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