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十一月十六，高州晨霧剛散，寒意浸人。
簽押房窗欞還凝著冷，方崇禮便捧著一沓狀紙推門而，臉沉得厲害。他把狀紙往案上一放，冷笑一聲：
“東翁，茂名縣那幾戶士紳，聯名把您告了。”
孫定運手接過，逐頁翻看。
狀紙寫得端正規整，館閣漂亮，措辭引經據典，句句像是在替地方百姓“請命”，可剝開文辭，核心只有一句：今年火耗一分五，較往年增重，是知府借新政盤剝鄉紳。
“就這幾戶？”他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
“就這幾戶。”方崇禮指尖點在署名，“杜景昌、趙景行、張承業，都是高州盤踞多年的老牌士紳，向來把持地方錢糧，最是難纏。
盧仲平派人遞過話，這幾戶拖稅、抗耗，從秋征一首拖到現在，就是等著今日發難。”
宋世清在旁翻著另一疊報，沉聲補充：“東翁，他們不是孤上陣。這幾戶私下串聯了七八天，擺明了要趁稅銀解省之前，把火耗一事鬧大。
鬧到府衙，鬧到省城，鬧到欽差耳中，只要把水攪渾，他們就還有翻盤的機會。”
孫定運不言，只將狀紙放回案上，指尖輕輕叩著桌面。
火耗。
這東西從來不是多一分一分的問題，而是權柄在誰手裡、利益歸誰分的本問題。
本朝稅制，田賦折銀，熔鑄必有損耗，名曰火耗。朝廷不定死數額，全由地方自定。
這是府、胥吏、士紳三方分潤的潛規則，也是天底下最黑的一筆糊塗賬。沒人算得清，也沒人敢說清。
往年高州是什麼景？
縣衙火耗定至二分三，實際熔鑄損耗不過三釐。多出來的兩分，胥吏吞一份，衙門截一份，士紳再借代徵、墊銀之名一份。
士紳替縣衙催科，替農戶墊銀，瞞田匿產、吃差價拿回扣，幾十年吃得腦滿腸。
農戶明明了一百兩稅，真正落進庫的不足八十兩，剩下的，全被這一層層“規矩”啃得乾乾淨淨。
可孫定運一到高州，新政一推，局面徹底變了。
試點田推行之後，農戶收有了保障，手裡有糧有銀，不必再仰仗士紳墊資代繳。他首接把火耗到一分五，明著減賦，暗地裡，一刀斷了士紳世代把持的代徵之路。
這些人哪裡是嫌火耗高，他們是恨財路被斷。
宋世清低聲音：“東翁，這是他們的反撲。稅銀一旦解省，新政效坐實，他們再無拿您的機會。今日不把您拉下來，往後高州，就再也沒有他們說話的地方。”
方崇禮眉頭鎖：“可咱們一旦出面辯解，便落了下乘。他們要的就是扯皮，就是拖延，拖上三五個月，稅銀誤瞭解送期限，戶部那邊便有話說。”
孫定運抬眼，語氣平靜，卻冷得刺骨：“那就讓水渾。渾到，他們自己先沉下去。”
他起走到窗前，著院中那株老榕樹。葉落大半，枝椏禿，卻依舊虯結蒼勁。
“第一，行文各縣：火耗由各縣自行酌定，府衙不越級干預。有異議，儘可去縣衙複核申辯。”
方崇禮一怔：“東翁，這……豈不是退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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