嶺南的冬沒有半分凜冽。晚霞像化開的，從西邊山頭緩緩淌下來，把整個高州府城染暖紅一片。
街巷裡飄著糖瓜的甜香，混著甘蔗清冽的氣息，勾得人心裡發。孩們著小鞭炮，在巷口跑來跑去，噼啪的輕響聲此起彼伏，給這一年將盡的時添足了年意。
府衙後衙的灶間裡，供品剛撤下來。灶王像端正地在牆上，面前擺著圓滾滾的糖瓜，蠟燭的殘煙嫋嫋繞樑，裹著一院子的安穩暖意。
寶兒在木架裡撲騰了小半天，小臉曬得紅撲撲的，終是熬不住睏意，窩在楊氏懷裡睡得香甜。
那小小的子一起一伏，角掛著亮晶晶的口水，臉蛋紅潤得像的果子，得像一團暖雲。
孫定運靠在廊下的竹椅上，手裡攥著一盞熱茶，卻沒喝。他的目落在寶兒臉上，落在那小小的、安穩的睡上，心頭卻沉甸甸的，全是愧疚。
他不過二十餘歲。心野，志大，滿眼都是高州的百姓、新政、試驗田，還有那些沒完沒了計程車紳紛爭、朝堂彈劾。
前世他便聽人說過，男人二十多歲還是半大小子，要到三十歲後，才懂妻兒之重、家宅之暖。
那時候他不信。
此刻他信了。
對著睡的孩兒，對著燈下的妻子，他才真切地懂了這份遲來的責任心。懂了那些深夜歸家時，琳姐兒等他的那盞燈；
懂了母親抱著寶兒時，眼角眉梢藏不住的笑紋；懂了父親蹲在院中刻木馬時，那佝僂卻認真的背影。
滿心都是虧欠。
琳姐兒輕輕坐到他邊，手穩穩握住他的手。
的手溫，帶著做針線時沾上的棉絮。沒說話，只是靜靜握著他，像是在說：我知道，我懂。
孫定運轉頭看。
燭火映著的臉，眉眼溫，笑意淺淺。眼底那些曾經有過的委屈，不知什麼時候，早己化了徹骨的理解。
懂他。
懂他這一府之主的擔子，懂他那些深夜不歸的緣由，懂他是百姓的青天、府衙的主心骨。只是這份懂得，終究委屈了自己，委屈了這個家。
“夫君，我不怪你。”聲音的，像這夜風裡的暖意，“你只管忙你的正事。家有我守著，寶兒我會好好帶著。等你閒下來，再慢慢陪他長大。”
孫定運心頭一熱，手攬過的肩。
他想說點什麼。說這些年委屈你了，說等忙完這一陣多陪陪你們，說寶兒會爹爹的時候我保證在。
可話還沒出口，月亮門邊，忽然出現一道影。
李談垂首立在門外，隔著半掩的門，聲音得極低，卻字字清晰地破了這片刻的安穩：
“大人，京中端王府加急信函到了。”
孫定運攬著琳姐兒的手微微一頓。
家國公務當前。再濃的家事溫，也只能暫且放下。
他握琳姐兒的手，低聲道：“我去去就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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