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前高州百姓見，莫不低頭肩、戰戰兢兢，如履薄冰。如今老張敢站在府衙門前，敢抬頭看他，敢親手把東西送過來，百姓不怕他這個了。
就這一點，比萬兩白銀、比赫赫政績，都要重上千倍萬倍。
“老張，你這是……”
“府尊大人！”老張微微哆嗦，聲音發，卻把東西往前一遞，帶著一子笨拙卻滾燙的誠懇。
“您救了咱們的田，救了咱們一年的收，救了咱們全家的命。我們鄉下人不會說話，就這點山貨野菜，是我們全家一點心意。”
他怕孫定運不肯收，又慌忙補了一句，聲音裡帶著懇求：“都是不值錢的東西，您千萬別嫌棄。”
孫定運手接過竹籃與布包，手微涼。竹籃的提手被老張握了一路，還是溫的。東西不重，可在心頭，沉甸甸的，分外踏實。
“有心了。”他只說了三個字，語氣輕，卻格外鄭重。
老張見他收下，頓時鬆了一大口氣，像是完了一件天大的事。繃著的肩膀塌下來，臉上綻開笑，出一口被日曬風吹得發黃的牙，轉就要走。
“等等。”孫定運住他。
他回頭一愣，臉上閃過一慌，以為自己哪裡做得不對。
孫定運朝旁示意，衙役立刻取來一串沉甸甸的銅錢，遞到老張面前。
“東西我收下了，這錢你拿著。”
老張慌忙擺手，臉都急紅了，連連後退：“大人，這使不得！使不得！就是一點土產，哪能要錢……”他急得話都說不利索，兩隻手揮，像是那串銅錢燙手。
“一碼歸一碼。”孫定運語氣平和，卻不容推辭，“你們土裡刨食不容易，一針一線、一菜一筍，都是汗換的。本收下心意，不能白拿百姓的東西。”
他看著老張，聲音輕下來，帶著幾分暖意：“你肯走進府衙大門，肯抬頭跟本說話，肯送這點東西，這份心意，比什麼都貴重。”
老張握著那串銅錢，手微微發抖，糙的指腹在銅錢邊緣挲著，一時竟不知道說什麼好。他低下頭，結滾了好幾下，才啞著嗓子說了一句：“大人，您是個好。”
說完，對著孫定運深深鞠了一躬，轉快步離去。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了一眼。
晨裡，他看見那個年輕的知府還站在臺階上，手裡拎著他那籃不值錢的春筍。他咧了咧，抹了一把眼角，大步流星地走了。
孫定運低頭看著籃裡鮮的春筍、乾爽的筍乾，忽然輕輕笑了一下。
黃文忠在一旁看得真切，眼眶微微發熱，低聲道：“大人，百姓如今……是真不怕您了。”
孫定運“嗯”了一聲，眼底帶著幾分見的和。自古以來，民怕，是常態；民不避，敢近、敢信、敢謝，才是盛世該有的氣象。
方崇禮在一旁輕聲嘆：“東翁，民心所向，莫過於此。”
孫定運拎著竹籃走進簽押房，將那籃土產放在桌角。東西不值錢，可他心裡，比得了萬兩白銀還要踏實。
三月初八，杜家宅院大門閉，院牆卻傳出陣陣哭嚎。
陳忠在牆角，看著杜景昌把最後一隻青花瓷瓶狠狠摔在地上。
那瓷瓶是祖上傳下來的，窯的款，他爹在世時擺在書房最顯眼的地方，逢人便誇。此刻碎片西濺，崩到陳忠腳邊，他不敢躲，只把子得更，頭埋進膝蓋裡。
“老爺……當鋪的人來了，說咱們那批糧，只能出價三錢一石。三萬石，九千兩……”他的聲音越來越小，小到幾乎聽不見，像是怕說出的話會招來災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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