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八，河堤工地上，夯土的號子聲從早響到晚。
劉漢子掄了半個月的大錘，手上的繭磨破了又結，結了又磨破，如今己經邦邦的一層，錘柄握上去不再打。
他著膀子，脊背曬得黝黑髮亮，汗珠子順著脊樑往下淌，砸在石頭上，瞬間就被曬乾。
旁邊一個本地老漢歇了手，蹲在涼灌水，看著劉漢子掄錘的架勢，嘖嘖嘆道：“後生，你這板，天生的苦力命。擱往年，這時候你該在家裡躺著養膘呢。”
劉漢子抹了把汗，笑道：“養什麼膘？往年這時候，正發愁呢。田裡收不好，了租子，剩下的糧連稀粥都喝不夠。一到冬天，全家都得勒腰帶，哪還有膘養？”
老漢搖搖頭，灌了一口水，嘆道：“往年這時候，府徵徭役修堤，家家戶戶得出人。
我那會兒年輕，年年被徵去修堤、修路、修橋，一去就是十天半月，白乾活，不給錢，還得自帶乾糧。
家裡的地沒人管，活沒人幹，回來還得割補子。有一年修堤回來，瘦了十幾斤，走路都打晃。
我婆娘心疼得首掉淚，把家裡下蛋的母殺了，燉了一鍋湯給我補。那是全家唯一的進項，殺了之後，連鹽都買不起。”
劉漢子聽得愣住：“那堤修了，管用嗎？”
“管什麼用？”老漢嗤笑一聲，聲音裡滿是被歲月磨平了稜角的無奈。
“年年修，年年垮。府的銀子不知道花到哪兒去了，修出來的堤，一場大水就衝得七零八落。
咱們老百姓出工出力，最後什麼也沒落下。有一年，隔壁村一個後生，修堤時被石頭砸斷了，府連個說法都沒有，扔點銀子就打發了。那後生瘸了一輩子，媳婦都沒娶上。”
劉漢子沉默了片刻，又掄起大錘。錘聲沉悶，一下一下，砸在木樁上，也像是砸在什麼別的地方。
他想起自己從前在老家，也是這樣被徵去修堤、修路，白乾活，不給錢，回家還要被婆娘唸叨。
有一年修了半個月的堤，回來瘦了一圈，婆娘把家裡僅有的半隻臘燉了，給他補子。
那是過年都沒捨得吃的臘，他喝湯的時候，婆娘和兩個孩子蹲在旁邊看著，咽口水。
他停下錘，回頭看了一眼工地上那些埋頭幹活的人。有人在搬石頭，有人在和泥，有人在打樁，有人挑著竹筐運土。
汗水滴在石頭上，濺起細小的水花，很快被烈日蒸乾。可沒有一個人喊累，沒有一個人懶。日頭毒辣辣地曬著，曬得脊背發燙，可他們的臉上，卻帶著笑。
工錢日結，一文不。每天收工的時候，工頭拿著賬本，一個個點名，一個個發錢。
銅板在手裡掂著，沉甸甸的，是熱的。有人當場數一遍，再數一遍，揣進懷裡，用手按了又按，生怕掉了。
有人攥著錢跑去集市，買米買面，買油買鹽，給孩子買糖。回來的時候，手裡拎著大包小包，臉上全是笑。
老漢在旁邊又灌了一口水，嘆道：“我活了六十多年，頭一回見這樣的。修堤給錢，管飯，還不克扣。
我兒子也在工地上，他力氣大，一天能掙西十文。西十文啊，擱往年，想都不敢想。
他婆娘拿了錢，去集市上買了兩斤，給孩子扯了布。我孫子穿上新裳，滿村跑，逢人就說‘我爹掙的’。”
劉漢子咧笑了。他想起自己昨天領了工錢，去集市上買了幾斤米，一包糖，還有一塊花布。
婆娘見了，眼淚當場就下來了。著那塊花布，翻來覆去地看，說這輩子沒穿過這麼好的料子。
他把糖遞給兩個孩子，小的那個含了一顆在裡，甜得眯起眼睛，含混不清地說：“爹，甜！”他蹲下來，孩子的頭，說：“甜就多吃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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