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人的脊背被日頭曬得黝黑，彎下去就再也沒有首起來過。他們上的裳打滿了補丁，補丁摞補丁，分不清原本是什麼，像一面面千瘡百孔的旗。
有人在田裡拔草，作遲緩，像是被歲月乾了力氣；
有人挑著糞桶踉蹌走過，扁擔得肩膀傾斜，每一步都沉重得像踩在泥沼裡，腳上的草鞋磨穿了底，出磨出泡的腳後跟。
田埂上坐著一個白髮老婦，懷裡抱著個瘦骨嶙峋的孩，孩子的肚子卻鼓得異常，青筋現，那是長期營養不良的浮腫，肚子裡全是水。
孩子有氣無力地哭了兩聲，聲音像剛出生的小貓，細弱得風一吹就散。
老婦連忙從懷裡掏出一塊邦邦的雜糧餅子，掰了一小塊塞進孩子裡，孩子含了半天，咽不下去，又吐了出。
口水混著餅渣掛在角，老婦用袖給孩子，自己的眼淚卻止不住地往下掉。
遠，一個穿著綢衫的胖管事站在田頭，手裡拿著一本賬冊，邊跟著兩個腰圓膀的護院，正挨個田塊巡視。
他走到一個正在拔草的老農面前，扯著嗓子喊：“老東西，張老爺說了，今年的租子一粒不能！你家的田，去年了五斗，今年連本帶利補上！”
老農佝僂著背，連聲求饒，胖管事一腳踹過去，把老農踹倒在泥水裡，裡罵罵咧咧。
“窮鬼，年年欠租，再哭窮就把你家的地收回去！”護院在旁邊抱著膀子笑，裡叼著牙籤，斜著眼看熱鬧。
方崇禮策馬上前，順著孫定運的目去，低聲嘆道：“東翁，這些佃戶租種士紳的田地，每畝要五甚至六的租子。
遇上災年，士紳照樣租，得百姓賣兒賣、家破人亡。百姓告狀無門，府與士紳沆瀣一氣，有冤無訴。
江南富庶，富的是士紳，百姓不過是他們腳下的泥，踩爛了，連哼都不會哼一聲。”
他頓了頓，聲音得更低：“浙江文風太盛，做的人太多，還鄉計程車紳也就比其他任何省份都多。
這些人回鄉之後，仗著功名優免，大肆兼併土地。良田盡歸士紳，百姓無地可種，只能租地度日。
租子重，稅也重，日子一年比一年難過。東翁您看，這路邊的田，十塊裡有七八塊是士紳的，真正屬於百姓自己的，之又。
那些白牆黛瓦的宅子，全是士紳的；村尾那些歪歪斜斜的泥牆茅屋，才是佃戶的窩。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他是浙江人，深刻知道這裡的繁華只聚集在頂層，普通老百姓有多麼的苦。
孫定運沒有說話，只是勒住馬韁，在路邊停了下來。
他翻下馬，把韁繩扔給石頭，走到田埂邊，蹲下，與一個正在拔草的老農平視。
老農約莫五十來歲，可那張臉被風霜刻滿了壑，皮黝黑糙，像風乾的老樹皮，看起來像六七十歲。
他抬起頭，渾濁的眼睛裡滿是惶恐，下意識就要跪下，膝蓋一彎，險些栽進泥水裡。
“老人家不必多禮。”孫定運手扶住他的胳膊，手枯瘦如柴，隔著薄薄的破料，能到邦邦的骨頭，像攥著一把乾柴，“這田是你自家的，還是租的？”
老農著肩，子微微發抖，像一隻驚的老鼠。
他張了張，好半天才出幾個字，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乾裂起皮，裂口滲出淡淡的：“回、回老爺……租的……租的張老爺家的。”
“租子多？”
“六……風調雨順時六，災年……災年也是六。”老農說著，眼眶就紅了，渾濁的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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