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崇禮深吸一口氣，膛劇烈起伏了一下，像是要把所有的勇氣都吸進肺裡，又像是要把在心頭的巨石搬開。
他緩緩道，每一個字都斟酌再三，像是在走一條鋼，稍有不慎就會墜萬丈深淵。
“東翁在衢州查辦張承謨，雷霆手段，百姓好。可對孟維鈞、錢永昌一干士紳，手段之烈，震懾之甚，己讓整個衢州士林人人自危。
他們同年、故舊、門生遍佈朝野，東翁此舉，明日彈劾必至。這是拿仕途、甚至命，在做一場極險之賭。”
他說完，垂下頭，不敢看孫定運的眼睛。額角沁出一層薄汗，順著鬢角往下淌，滴在青磚上，無聲無息。
他知道自己說的這些話，東翁未必不知道，可他必須說。
他跟著東翁從高州到衢州，一路風風雨雨，他不能眼睜睜看著東翁往火坑裡跳。
孫定運不聲，靠在椅背上，目沉沉，像深不見底的井。
燭火在他眼底跳，卻照不出任何緒。他沒有說話，只是靜靜聽著，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著，一下，一下，不急不緩，像催命的鼓點，又像在丈量什麼。
那聲音單調而綿長，在寂靜的簽押房裡迴盪，像一把鈍刀，一下一下割在方崇禮心上。
方崇禮見他沉默，心裡越發不安，只敢說到這裡，不敢再往深了猜，更不敢朝堂儲位之事。
他只是憂心忡忡，怕東翁陷險境，卻本看不懂這背後有何等佈局。
他的結滾了一下，額頭沁出一層薄汗，後背的裳己經被冷汗浸溼，在脊背上，冰涼一片，像一塊溼的抹布。
他忽然覺得，自己就像一隻井底之蛙，只看得見頭頂那一小片天，卻不知道天外還有天。
孫定運看著他，淡淡開口。聲音平靜，卻帶著一不容置疑的力量，像一把鈍刀，慢慢割開方崇禮心裡那層不敢的迷霧。
“你只看得見眼前的彈劾與兇險，看不見陛下這盤棋，己經布了多年。”
方崇禮一怔，完全沒聽懂，茫然抬頭。他的眼睛瞪得老大，瞳孔裡映著跳的燭火，像兩顆被風吹得搖搖墜的星。
多年？什麼多年？陛下布了什麼棋？他跟在東翁邊這麼久，自認為見多識廣，可此刻，他發現自己什麼都不知道。
“東翁……”
孫定運站起，推開窗戶。冷風灌，吹得案上文書嘩嘩作響，幾張紙被吹落到地上，他也懶得撿。
他著窗外沉沉的夜，院中那株老槐樹的枯枝在風中，像無數只向天空的手，抓不住任何東西，又像無數繃的弦，隨時會斷。
“今年朝廷派沈欽差南下，剛江南便了傷，半途折返。他不是真的走不了，是不敢走。
不敢得罪太子，不敢江南士紳，不敢沾這必死的局。滿朝文武都在觀，都在躲，誰都怕引火燒，誰都怕站錯隊。”
他轉過，看向方崇禮，目銳利如刀。那一瞬間，方崇禮覺得自己像是被釘在了牆上，彈不得，連呼吸都忘了。
那目裡沒有憤怒，沒有責備，只有一種讓人後背發涼的清明，像一盞燈，照出了方崇禮心底最深的恐懼，也照出了他自己看不清的棋局。
“他們都能躲，唯獨我不能。因為我是端王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