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秋山》媽媽的餛飩(1)

作者:舟婉·13天前

媽媽的餛飩

父親去世後的第三天,凡毓華包了一次餛飩。

那天清晨,紹興下著小雨。邱姍被剁餡的聲音吵醒——那不是菜市場裡此起彼伏的嘈雜,是自家案板上一下一下的、刀鋒抵著木頭的悶響。披了件服下床,走到廚房門口,看見母親站在洗碗池旁邊,圍系得端端正正,案板上攤著新買的皮子,旁邊一碗蝦仁餡,香油和蔥花的味道混在溼的空氣裡。矮胖的搪瓷盆裡泡著紫菜和蝦皮,用紹興話講,炊”。一切都和從前一樣。一切都和從前不一樣。

邱姍沒有出聲,靠著門框看了一會兒。凡毓華包餛飩的作還是那麼快,刮餡、折皮、合,不出聲,不看,目只盯著自己那雙手。雙手忙碌,彷彿只要手裡的活不停下來,有些東西就不會湧上來。邱姍退回房間,躺回床上,聽著樓下那一聲一聲的剁餡聲,像心跳,像鐘擺,像在告訴:日子還在過。

早飯是餛飩。凡毓華端了兩碗上桌,一碗推到邱姍面前,一碗留給自己。兩個人的碗,兩雙筷子,誰都沒有說話。邱姍低下頭,看著碗裡的餛飩。湯是清的,飄著蔥花和幾蛋皮。餛飩皮薄得明,能看見裡面的蝦仁和翠綠的薺菜。夾起一個,吹了吹,送進裡。皮,餡鮮,湯燙。嚼了幾下,嚥下去,又夾起一個。

凡毓華坐在對面,低頭吃自己那碗。吃得很慢,每一個都要嚼很久。

邱姍吃了大半碗的時候,眼淚忽然掉了下來。沒有聲音,只是從眼眶裡溢位來,順著臉頰進碗裡,落進湯中,漾起一圈幾乎看不見的漣漪。沒有,甚至沒有停,繼續夾、繼續嚼、繼續咽。想起了父親吃餛飩的樣子,總是先喝一口湯,瞇著眼,說一句“今天的湯好”。他最後喝的那碗湯,是在醫院的病床上,凡毓華用保溫桶帶過去的。他喝了兩口就放下了,說“夠了”。那兩個字,是他對那碗湯說的,也是他對他的一生說的。

邱姍把碗裡的餛飩一個一個地吃完,把湯也喝了大半。嚐到的不再是蝦仁的鮮、薺菜的香、湯頭的醇。嚐到的只有苦。不是餛飩變了,是的舌尖記住了失去的滋味。那種不是味覺,是悲傷本——它太濃了,濃到蓋住了所有食本來的味道。

凡毓華沒有看。只是在放下筷子的那一刻,出手,把碗收走了。

邱姍坐在桌前,著對面空著的那把椅子。餛飩還在胃裡,嚥下去的。眼淚還在臉上,沒有。父一場,夫妻一場,最後都化作了一碗餛飩的苦不知道這苦什麼時候會淡。但知道,永遠不會忘記這個早晨,永遠不會忘記母親站在案板前低著頭包餛飩的背影,永遠不會忘記那碗嚥下去的、帶著鹹味的餛飩。

有些告別是沉默的。不說再見,只是再包一次餛飩,再吃一碗,然後繼續過日子。

中午,邱姍從房間出來,路過廚房。鍋裡還有餛飩,湯已經涼了,上面凝了一層薄薄的油。凡毓華不在。灶臺上,那碗蝦仁餡還放在原來的位置,保鮮沒有蓋。餡的表面已經幹了,泛著一層暗——那是時間走過的痕跡,是母親忘了蓋上的證據。

午後,邱姍又去了一趟廚房。那碗餡還在,表面幹得更厲害了,暗像是褪的胭脂。拿保鮮蓋上,手指在碗沿,停了幾秒。然後轉,看見凡毓華站在院子裡的枇杷樹下,手裡拿著父親的舊外套,正在拍打上面的灰。從樹葉間下來,落在花白的頭髮上,碎一小片一小片的。邱姍走過去,沒有說話,從母親手裡接過那件外套,抖了抖,搭在晾繩上。風吹過來,外套的袖子輕輕晃,像一個人在揮手。

“你爸這件服,還是前年過年買的。”凡毓華的聲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語。邱姍沒有接話。看著那件深藍的棉外套,袖口已經磨白了,領子側有一小塊墨水漬,是父親批改作業時不小心蹭上去的。把手進口袋裡,到了一團衛生紙,還有一顆話梅糖。衛生紙已經皺了,話梅糖的包裝紙被溫焐得發把糖攥在手心裡,沒有丟,也沒有吃。

“媽,晚上吃什麼?”邱姍問。凡毓華楞了一下,像是沒有料到會問這個。想了想,說:“煮點粥吧。”邱姍點了點頭。晚上,凡毓華煮了一鍋白粥,炒了一盤青菜。母倆坐在餐桌前,燈很暗,碗裡的粥冒著若有若無的熱氣。邱姍低著頭,一勺一勺地喝,粥很燙,燙得舌尖發麻。沒有停下來。

凡毓華忽然開口:“姍姍,你想爸爸嗎?”邱姍的手頓了一下,勺子懸在半空。沒有抬頭,嗯了一聲。很短,很輕,像是從嚨深出來的。

凡毓華說:“我也想。”不是那種帶著哭腔的想念,是平鋪直敘的,像在說一件已經發生了很久的事。邱姍抬起頭,看見母親的眼睛是乾的,角甚至還微微彎著。那種表比哭更讓人心疼。

晚上,邱姍躺在床上,把那顆話梅糖從口袋裡出來。糖紙已經被出許多細碎的摺痕,剝開它,把糖塞進裡。酸味先湧上來,然後是甜,然後是酸和甜混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更多。含著那顆糖,把臉埋進枕頭裡。枕頭是母親新換的,有一皂的清香。閉上眼睛,聽見隔壁房間傳來母親翻的聲響,床板吱呀了一下,然後安靜了。夜很長,不知道什麼時候睡著的。

第二天早晨,邱姍醒來的時候,聽見廚房裡又有剁餡的聲音。楞了一下,穿上鞋,走過去。凡毓華站在案板前,正在剁。圍系得整整齊齊,頭髮也梳得一不苟。看見邱姍,說:“昨天的餡放久了,不新鮮了。今天重新包。”語氣很平常,像在說一件天經地義的事。鍋裡的骨頭湯已經翻滾了很久,白霧瀰漫,把的臉蒸得紅撲撲的。邱姍沒有說“不用了”,沒有說“別忙了”。只是點了點頭,說:“我幫你。”

之後的日子裡,餛飩店的生意慢慢恢覆了。客人來了又走,湯鍋的蓋子起起落落,碗筷撞的聲響從清晨持續到黃昏。凡毓華在灶臺前站著,一站就是一整天。比從前更說話,但手上的活一直沒有停過。邱姍放學回來,把書包放在角落的桌子上,洗了手,繫上圍,幫忙端碗、收桌。

日子就這樣一天一天地過去了。沒有人再提起那碗苦的餛飩,但它一直沈在邱姍的胃裡。不痛,不化,只是安安靜靜地待在那裡,偶爾翻湧,讓想起那是一個冬天的早晨,母親在案板前低著頭,把所有的悲傷都包進了皮子裡。而嚥下去的,不止是餛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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