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使神差地，他接過了勺子。
舀起一勺，送口中。
溫熱的、清甜的湯包裹著糯的圓子，桂花的香氣在舌尖化開，混合著百合蓮子一極淡的微苦回甘。
甜，卻不膩人；暖，首熨帖到胃裡。是一種他從未嘗過的、屬於市井巷陌的溫滋味。
他眉頭依舊皺著，似乎對這甜味不太適應，卻一勺接一勺，慢慢地將那盅甜湯喝完了。
暖閣裡很靜，只有瓷勺偶爾盅壁的輕響。
夏音禾垂著眼，能聽到他細微的吞嚥聲。移了位置，恰好落在他執勺的手上，冷白修長的手指，握著天青的瓷勺，竟有種奇異的和諧。
最後一勺湯喝完，陸寒玉放下勺子，瓷盅見底。
“太甜。”他評價道，語氣邦邦的，沒什麼緒。
“下次放些糖。”夏音禾從善如流，上前收拾盅勺。抬眼時，卻微微一愣。
或許是喝了熱湯的緣故，陸寒玉蒼白的臉上浮起一層極淡的，而他那總是著冷意的耳廓……竟然泛起了淺淺的紅。
那抹紅很淡，在下一閃而過，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但夏音禾看得很清楚。這個殺伐果斷、人人畏之如虎的攝政王，因為一盅煮的、過分甜膩的江南小食，耳尖紅了。
一種極其微妙的覺，悄悄漫上夏音禾的心頭。有點想笑，又有點……說不出的然。他像一隻習慣了黑暗與寒冷的，偶然被一陌生的暖意，竟會流出如此笨拙而生的反應。
收斂心神，面如常地收拾好東西：“王爺歇息吧，民告退。”
“嗯。”陸寒玉應了一聲，重新靠回榻上，閉上了眼睛。
夏音禾端著托盤退出暖閣。走到廊下時，春日午後的暖洋洋地照在上。回頭，了一眼閉的暖閣門扉。
那盅甜湯，或許並不能真的緩解他朝堂上的煩憂，也無法驅散他骨子裡的孤寂。
但至那一刻，他蹙的眉頭，似乎鬆開了一點點。而那抹罕見的、轉瞬即逝的耳尖薄紅，像一顆小小的石子，投進了原本只是履行醫者職責的心湖裡，漾開了一圈連自己都尚未完全明瞭的漣漪。
回到竹意軒，將瓷盅洗淨放好。手指過的瓷壁，彷彿還能到方才盅甜湯的餘溫。
......
端午前後，天氣陡然悶熱起來，一風也沒有，天邊堆積著厚重的、鉛灰的雲，沉甸甸地在人口。
這樣的悶溼，最易引風邪溼濁。
陸寒玉的頭疾，果然又有了反覆的跡象。不是先前那種尖銳的刺痛，而是一種沉悶的、持續不斷的脹痛，像有什麼東西在顱腔緩慢膨脹，著每一條神經。
白日里尚能憑意志強著理公務，到了夜間，那疼痛便變本加厲地纏上來，伴隨著心浮氣躁，輾轉難眠。
夏音禾調整了藥方，加重了安神鎮痛的藥材，施針也更為頻繁。但有些東西，似乎並非銀針與湯藥能夠完全及。
這夜，悶雷在雲層深翻滾，醞釀著一場遲來的暴雨。空氣粘稠得幾乎能擰出水來。
夏音禾本己歇下，卻被一陣急促的敲門聲驚醒。門外是周嬤嬤低了卻難掩焦急的聲音：“夏姑娘，快去看看王爺！王爺……似乎很不好！”
心中一，立刻披起，提起藥箱便跟著周嬤嬤疾步往寒玉齋去。廊下的燈籠在悶熱的夜風中搖晃，影幢幢，更添幾分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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