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泊鴛》第三十七章 盛夏的夜晚(1)

第三十七章

盛夏的夜晚，是一年四季裡最鬆弛、最治癒的時刻。

白天蘇州城被烈日烤得滾燙，柏油路面泛著熱氣，街邊的樹葉被曬得蔫蔫的，連往來的風都是燥熱的。可一旦太徹底沈進西邊的樓宇盡頭，夜幕完完整整鋪展開來，所有灼人的溫度就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清爽又溫的晚風，裹著滿城草木的清香，慢悠悠漫過整條街巷。

夜裡九點多，城區的喧鬧已經淡了大半。街邊的商鋪陸續關門，馬路上的車流不再擁堵，零星的行人步履悠閒，整個城市卸下了白日的忙碌與浮躁，安安靜靜沈了下來。

孟鴛換了一寬鬆的淺棉麻短袖，搭配一條薄薄的長，頭髮隨意散在肩頭。剛結束短暫的休整，褪去了戲臺上緻華麗的戲服、厚重的妝容，此刻的他乾淨又溫，眉眼間沒有半點舞臺上的明豔張揚，只剩生活化的和恬淡。

連日泡在戲臺排練、反覆打磨唱腔段，他難得有這樣徹底放空的夜晚。

魏懿陪著他走出住的小巷，沒開車，就順著河邊的步道慢慢往前走。

晚風一陣一陣吹過來，拂過臉頰涼的，剛好吹散了上殘留的一點暑氣。河道兩側栽滿了高大的香樟和垂柳，枝葉層層疊疊，在夜裡織濃的綠影。草叢裡的夏蟲不停鳴，細碎、清脆的聲響此起彼伏，不吵人，反倒襯得整片夜格外安靜。

頭頂的天空乾淨得不像話，是深邃純粹的墨藍，乾乾淨淨沒有一浮雲。漫天星辰麻麻鋪展開來，不是零星幾點的敷衍，而是整片浩瀚璀璨的星河，亮亮堂堂綴滿天幕。星溫又細碎，灑落在河面、樹梢和兩個人上，落得滿淺淺的銀輝，溫得恰到好。

這裡是城郊的濱河觀景臺，遠離鬧市燈，沒有刺眼的路燈干擾，是看星星最好的地方。也是魏懿特意帶孟鴛來的地方。

這段時間孟鴛一直繃著神經，練功、彩排、調整狀態，幾乎沒有好好休息過。魏懿看在眼裡，沒多說什麼寬的空話，只是趁著這個晴朗的盛夏夜晚，帶他出來走走，吹吹晚風，看看星星，讓他徹底放鬆下來。

兩人並肩走著，腳步放得很慢，節奏完全合在一起。

魏懿穿著簡單的深休閒衫，形拔端正。作為常年守在診室、習慣了冷靜沈穩的人，只有在孟鴛邊時，他上所有的剋制和疏離都會盡數褪去，眼底只剩的溫度。他走路時會下意識往外側靠，把更安全、更靠近風景的側留給側的人，這個細微的習慣，從來沒有變過。

孟鴛走在旁邊，微微抬著頭，目一直落在漫天星空上。

他從小就喜歡安靜的夏夜，喜歡看漫天繁星。以前年紀小，總覺得星星遙遠又冷清，獨自抬頭仰的時候，心裡多多會空落落的。可現在不一樣，邊有魏懿陪著，同樣的星空，同樣的晚風，心境卻是全然不同的安穩踏實。

一路走到觀景臺最開闊的位置，兩人停下腳步。

眼前沒有高樓遮擋，視野一無際，整片浩瀚星河完完整整地鋪在眼前，壯觀又溫。腳下是平整乾淨的石板地面，前是緩緩流的河水，風吹過河面，帶起淺淺的水波影，和天上的星遙遙呼應。

孟鴛輕輕吐出一口氣，渾繃了許久的徹底放鬆下來，連肩膀都不自覺往下沈了沈。

“今晚的天真的太好看了。” 他輕聲開口，語氣裡滿是真切的歡喜，嗓音清潤和，融進溫的晚風裡，格外好聽。

是發自心的慨。盛夏無雲的夜空，澄澈乾淨，繁星璀璨，是平日裡很難見到的景。

魏懿側過頭看他。

比起漫天耀眼的星河，他的目更偏落在側人的臉上。星落在孟鴛的眉眼、鼻樑和角，勾勒出和乾淨的廓，眼底盛著細碎的星，亮又溫，乾淨得讓人移不開眼。

“嗯，” 魏懿低聲應著，聲音沈穩溫和，“盛夏晴天的夜晚，星星是最清楚的。”

一年到頭，也就盛夏雲的夜裡，能看見這麼完整、這麼明亮的星河。春秋多雨，冬夜多寒涼，唯有盛夏的晚風溫，夜空澄澈，最適合靜坐觀星。

兩人不再刻意說話，就這麼並肩站著，靜靜著頭頂的星空。

這種沉默一點都不尷尬，反而滿是踏實的暖意。不需要刻意找話題寒暄，不用費力維繫氣氛，單單是彼此陪在邊，吹著同一陣晚風，看著同一片星空，就足夠讓人覺得安穩滿足。

夏蟲還在耳邊輕輕鳴，河水緩緩流淌，晚風不停穿梭在枝葉之間，發出細碎的沙沙聲。世間所有細碎溫的聲響織在一起，構了獨屬於盛夏夜晚的浪漫。

過了好一會兒，孟鴛才慢慢收回眺星空的目，轉頭看向魏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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