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我最害怕的詞就是翻牆。我以前不敢說它。你翻牆出去的第三天,我站在院子裡那棵無花果樹下面,看著牆頭上那排碎玻璃。看了好幾年,什麼都沒做。我只是看著它們。後來我把你的故事寫進了每個字母裡——艾利夫是站直不肯彎腰的你,是彎下腰準備翻牆的你,塔是你從牆頭上張開翅膀往下跳的那個姿勢。我沒有在黑板上寫這些,但每一個字母的比喻都有你的影子。”
薩阿德沉默了很久。把娜吉瑪放在膝蓋上的手拿起來,翻開掌心。那隻手和記憶中不一樣了——以前娜吉瑪的手指是涼的,像從井水裡撈上來的石頭;現在的手掌是溫熱的,因為長時間筆而在虎口磨出了一塊薄薄的繭。薩阿德用自己的手指在那塊繭上畫了一個艾利夫。不是用筆,是用指尖——就像法麗達在赫拉廚房牆上寫選單,像瑪雅在石板學校石牆上畫藍小人,像麗娜在庫法教堂地下室用鉛筆寫第八個艾利夫。
“你知道你是什麼時候開始不再站在羊圈外面看我的嗎?”
“什麼時候?”
“那天晚上,你從鋪蓋下面出那疊信紙塞進我手裡的時候。你說‘我希你是不一樣的’。你連寫都不會寫,但你已經把這句話刻在腦子裡了。你不是在我翻牆之後才加的——你是在把信紙給我那天晚上就已經翻過去了。你和我是同一天晚上翻過那道牆的。”
那天下午,哈迪婭帶薩阿德去了鎮上的集市。不是週四的正式集日——平時只有幾個固定的攤位,賣蔬菜的、修鞋的、打鐵的。鐵匠鋪門口那個老人的位置空著,但鐵砧還在,上面放著半截還沒打完的馬蹄鐵。哈迪婭說老鐵匠去年冬天死了,現在接替的是他的侄子,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他在鐵砧旁邊掛了一小塊黑板,用筆寫著“修理腳踏車、手推車、任何帶子的東西”,字跡比老鐵匠的要潦草得多,但每一個詞都拼對了。
“他以前不識字。娜吉瑪教他的。他在我們院子裡上了一年多的字母課,後來他說夠了——不是不學了,是夠用了。他只需要會寫修理鋪的價格表,會登記客戶名字,會寫一個‘修’字在門口。娜吉瑪說這功能識字——不是每個人都要學寫詩,但每個人都應該能寫自己的名字和報價單。”
薩阿德想起塔裡克在庫法地下室圖書館借書登記簿上寫過類似的話——有些讀者只借字母門和實用手冊,他們不需要詩集,但他們需要知道怎麼在合同上簽字、怎麼讀醫療點通知、怎麼在自己的店鋪門口掛一塊手寫的木牌。站在鐵匠鋪門口看著那塊小黑板,腦子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如果石板學校的識字課可以分兩個方向,一個是基礎字母班,通向日常生活的基本讀寫能力;另一個是提高班,通向詩歌和散文和那些需要更多詞彙量才能抵達的世界。兩者之間不是高低之分,而是不同的需要。法瑪可以同時在兩個班裡——需要讀懂營地通知,也需要寫關於太的詩。阿布·卡西姆也是——他的木工招牌需要寫清楚價格和尺寸,但他也想在木板上刻詩。一個教室應該同時容納這兩種人。
和哈迪婭經過麵包房的時候,看到麵包房門口排了幾個人,手裡拿著舊報紙包著的饢。哈迪婭指著麵包房旁邊一片空地上的帳篷殘骸說:“那裡以前是尤素福家的鋪子。”帳篷帆布早就被風吹爛了,幾支架歪歪斜斜地在泥地裡,但帳篷旁邊立著一竹竿,竹竿上綁著一面被太曬褪的布,上面用油漆寫著一個詞——“薩阿德”。不是阿拉伯語——是英語字母拼的,S-A-A-D,最後一個字母歪歪扭扭,大概是寫的人不太確定阿拉伯名字在英語裡怎麼拼。
“這是誰寫的?”
“不知道。娜吉瑪說戰前尤素福就搬走了,他跟著他父親去了東部城市做生意,後來那間鋪子被炸了,沒人知道他們還回不回來。但這塊布是幾個月前突然出現的。有人把它綁在那杆子上,誰都不知道是誰。後來有一個從東邊逃難過來的人說,他們在半路上見過一個男人,帶著一個啞年,到問赫拉怎麼走。他說他們要去赫拉找一個薩阿德的人。後來這個人沒有走到赫拉——至我們不知道他有沒有走到。但這塊布一直留在這裡。”
薩阿德站在那面褪的布前面,看著上面那個拼得不太對的英文名字。想起了那個低著頭站在院子裡的年,想起他和他父親在赫拉集市上從法麗達邊經過時,他始終沒有抬頭看一眼。不知道他是否還活著,不知道他為什麼在逃亡路上還帶著一塊寫著薩阿德名字的布。但知道一件事——他學會了認字。不是教的,是別人,或者他自己。在那個布條被綁上竹竿之前,有人握著他的手教他寫英文字母,或者他自己翻著一本撿來的字典一個字母一個字母地查。無論是誰教的,他也已經穿過了某道牆。
“走吧。”薩阿德從竹竿旁邊轉過,往集市出口方向走,“明天帶我去娜吉瑪的學生家裡坐坐。我要記下們每個人的識字進度,以後馬贊送信的時候可以順帶捎一些石板學校的教材過來——不是替代娜吉瑪的教案,是補充。還有聯合藏書的覆本。我在營地的借書登記簿上專門設一欄赫拉分冊。”
傍晚回到家裡,薩阿德在廚房幫娜吉瑪做飯。哈姆扎蹲在灶臺前面吹火,他吹得太用力,火星濺出來燙到了自己的手背,他了一聲,然後很快地把手藏到背後不讓姐姐們看到。薩阿德把他從地上拽起來,拉著他那隻被燙傷的手放在水龍頭下面沖涼水。涼水從營地新修的水管裡流出來,帶著金屬管道特有的鐵鏽味,但那水流很穩很涼,哈姆扎的手背在水流下漸漸從紅變淺。
“你以前在營地做飯的時候燙到過嗎?”
“燙到過。我燙到的那天法瑪給了我一塊冰——不是真的冰,是從營地醫療站拿的一袋凍豆子。說把手放在上面,數到二十就不疼了。我數到十八的時候就不疼了。剩下那兩下我留給了下一次燙傷。”
哈姆扎把手從水龍頭下面出來,甩了甩水珠。“下次我去營地,法瑪會給我凍豆子嗎?我聽說會用英語說‘太照常升起’。我也想學。你走之後我跟著學校學的字母,但學校不教英文。娜吉瑪說英文不是自學的——沒學過,教不了我。但我想學。”
薩阿德關上水龍頭,拉著哈姆紮在灶臺旁邊的矮凳上坐下。“The sun also rises. 這句話是拉娜教我的。是我的同事——同事這個詞媽媽現在也學會了,阿拉伯語‘扎米勒’,同路人。拉娜當初也是自學的英文,現在在營地同時帶基礎班和英文班。你先跟娜吉瑪把阿拉伯語的閱讀基礎打牢,等你能寫完整的段落了,我讓拉娜從營地給你寄一冊英文門——手頭還有好幾本,是聯合國兒基金會上次配送的,捨不得全發完,專門留了幾本給需要自學的學生。”
哈迪婭在旁邊削土豆皮,削到一半忽然停下來,用手指在土豆皮上劃了一個艾利夫。“薩阿德,你離開赫拉之前那個晚上,我其實醒了。你從地鋪上站起來的時候,我瞇著眼睛看到你穿著那件白嫁,外面套著黑袍,在門口站了片刻。我假裝睡著。我知道你要走,但我不敢說話,怕一說話你就走不了。你走了之後我哭了很久,後來我發誓——等你回來的時候,我要讓你看我會寫字。不是看娜吉瑪教我的那些,是我自己學會的。那封信背面我寫的話你看到了嗎?‘姐姐,娜吉瑪現在能寫這麼多字了。’這是我用鉛筆寫的第三稿——第一稿寫斷了筆尖,第二稿字太醜我自己撕了。這一稿我寫完之後放在枕頭下面了一晚上,第二天早上拿出來看,覺得還可以,就給了娜吉瑪。”
薩阿德放下手裡的土豆,把哈迪婭拉過來。哈迪婭比以前高了很多,已經齊自己的下了,但臉上的表還是和四年前一樣——那種把太多想法在安靜下面、偶爾從眼角角出來的靈。手把哈迪婭頭髮上沾的土豆皮碎屑撥掉,那個作法麗達做過無數次,娜吉瑪也做過無數次,現在到做了。
“你寫第三稿的時候,鉛筆是什麼的?”
“綠的。是從學校借的彩鉛筆——鎮上小學發給男生的,哈姆扎帶回來給我用,他怕老師發現,把鉛筆藏在裡,走起路來一拐一拐的。那支綠鉛筆後來斷了,斷三截。我把最長的那截留著,還在我的鉛筆盒裡。”
薩阿德在營地裡見過無數支斷掉的鉛筆——瑪雅的藍蠟筆用到底了還在著畫,阿布·卡西姆的筆頭短得要從口袋裡掏半天才夾出來,拉娜的圓珠筆寫到沒墨了還對著太找角度試圖榨出最後一行字。所有想寫字的人都會在書寫工即將耗盡時變得異常節儉。哈迪婭也是。沒出過赫拉,但和營地裡那些用斷筆寫作的學生沒有任何區別。
第二天早上,娜吉瑪的課堂裡多了一個人。不是新學生——新學生已經坐滿了那幾排木凳,不下了,有人自己帶了小板凳,有人乾脆坐在無花果樹的樹上。這個多出來的人是薩阿德。沒有坐在角落裡——站在黑板旁邊,手裡拿著一截筆。不是替娜吉瑪上課,而是娜吉瑪把推上去的。
“今天我們有兩位老師。一位教你們寫‘艾勒’——到。另一位教你們寫‘從……到……’。”
薩阿德在黑板上寫下兩個詞——“從赫拉”——“到卡里姆”。然後在兩個詞之間畫了一道弧線。不是直線——是弧線,彎彎曲曲的,繞了好幾個彎。每個彎折都標註了一個地名:沙漠邊緣、怪柳樹下、達里亞旅店、馬哈茂德家地下室、營地東側空地、石板學校。最後一個點寫了一個詞:“留下”。那是法麗達在新教室地基石上刻的字。
“從前一個地方到後一個地方,中間不是直的。我的老師塔裡克曾經教過我——所有的字母都是彎的,即使是艾利夫,它也不是絕對垂直。我們的路和字母一樣——每一次轉折都不是錯誤,而是被某種東西推了一下。可能是炸彈,可能是沙暴,可能是一個在沙漠公路上停下來的卡車司機,可能是你姐姐在你鋪蓋下面放了二十張空白信紙。所有這些推力加在一起,把你從第一個詞推到最後一個詞。”
那個用拉姆形容自己跳開碎玻璃的小孩舉手了。等不及被點名,直接從樹上站起來。“老師,我的路線圖不是從赫拉開始的——是從我家被炸掉的那天。那天的路是從客廳到院子。從院子到帳篷。從帳篷到廢墟。從廢墟到我爸掃碎玻璃的牆角。那個牆角是不是也可以是一個地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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